黎明前的黑暗里,鼓声先响了起来。不是义军的鼓,是南面德楞泰的中军方向。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几点闷响,像远处山坳里在打闷雷。片刻之后鼓声越来越密,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号角声。整片南面的山脊线在黑暗中活了过来,无数火把从山脊后面升起,排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坡顶往下看,那些火把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绞索,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往北面压过来。有人在阵地上低声说了一句“来了”,没有人回答。
炮声几乎和鼓声同时响了。不是零星的几声,是密集的连响——清军在山腰上架了至少十二门劈山炮和四门威远炮,分成三个炮群,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开火。劈山炮的实心弹拖着尖啸砸在坡顶,碎石横飞,每一颗铁弹落地都像一柄无形的铁锤砸在阵地上,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威远炮的弹丸更沉,带着低沉的破风声砸在地上弹跳起来,犁出一道道血沟,又砸进后方的辎重堆里,木箱碎片和泥土一起炸开,碎木屑像箭一样四处飞溅。与此同时,半山腰的树林里还藏着六个抬炮队,两人一组扛着炮管在山石间穿梭,打一发换一个位置,炮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飞过来,打得义军阵地上毫无死角。抬炮的炮弹比劈山炮轻些,但胜在刁钻——它们总是从阵地的侧翼或后方冒出来,砸在士兵们以为安全的位置。
炮弹密集得几乎没有间歇。坡顶的岩石被砸碎了好几块,石屑像霰弹一样四散飞溅,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串血窟窿。一顶帐篷被威远炮的铁弹直接砸塌,木架折断的声音隔着几十步都能听见,帐篷里的伤兵还没来得及被抬出来就埋在了帆布和木杆底下。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砸断,树冠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树干断裂处的白茬子像骨头茬子一样刺眼。空气中全是硝烟味和石粉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往肺里灌沙子。
“散开!别扎堆!”姚之富在左翼阵地上扯着嗓子吼,声音在炮声的间隙里显得又远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他的老教军蹲在浅壕里,抱着头,缩着身子,每个人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一颗实心弹砸在壕沟边沿,泥土和碎石泼了他们一身,顺着领口和袖口往里灌。没人抬头,没人站起来跑——打了好多仗的老兵都知道,炮轰的时候跑就是找死,蹲好不动反而活命的机会更大。一个老兵把脸埋在臂弯里,嘴里反复念叨着“无生老母”,声音被炮声碾得粉碎。
中营六百人的横阵在炮火中依旧稳当,但他们不是木头人。一颗劈山炮的实心弹拖着尖啸砸在横阵右侧十几步外的岩石上,碎石溅过来打在一个系统民兵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没有伸手去擦,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黄色短褐的领口上,洇成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第二颗炮弹落得更近。一颗威远炮的实心弹砸进横阵前方的泥土里,没有弹起来——它直接砸穿了一个蹲在前排的系统民兵。铁弹从胸口贯入,将整个人砸成了一团模糊的血雾。碎肉和内脏的碎片泼溅开来,溅了周围七八个人的脸上和身上。旁边几个士兵本能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睫毛上挂着的东西让他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碎骨渣、脂肪颗粒、衣服的碎片,糊在眼皮上黏糊糊的。那个被砸中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双腿还保持着蹲姿,膝盖以上全没了,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还在往外涌的暗红色血沫。离他最近的一个系统民兵被半片肝脏正正地打在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软组织黏在他颧骨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体温的热度,然后顺着脸颊滑下去,在土黄色短褐的胸口处蹭出长长一道深色的湿痕。他的铳还端在手里,火绳上的红光在硝烟里一闪一闪,但他没有伸手去擦——系统民兵的纪律让他没有动,但他的瞳孔在收缩,颈侧的动脉在突突地跳。那是身体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反应,与训练无关。片刻之后他的瞳孔重新稳定下来,脸上的空白又恢复了,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颤抖根本没有发生过。周围几个系统民兵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空白——不是冷漠,是恐惧被压到了极限之后变成的一片死寂。前排的长矛手有人把矛杆攥得指节发白,木杆上印出了湿漉漉的手印,有人额角的汗珠混着血珠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暗红色的水珠,滴在脚边的泥土里。但六百人的横阵纹丝不动。
李刚站在坡顶最高处,注意到了后排几个系统民兵身上被溅的血迹和脸上那种死寂的空白。他把系统地图打开,暗红色的光点从南面涌入,密密麻麻,像蚁群一样铺满了半张地图。关掉地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六百人。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了一层灰土,混着血污和汗水变成暗红色的泥浆。有人额角带着擦伤,有人肩膀上的衣裳被碎石划破了,露出底下的皮肉,伤口上糊着一层灰黑色的硝烟末子。但六百人的横阵纹丝不动,长矛手的矛尖依旧齐刷刷地朝着前方,矛尖上的冷光在硝烟里若隐若现。刚才那个被溅了一脸血的民兵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沉默的空白,只有胸口那道深色的湿痕还记录着刚才那团血雾离他有多近。炮火还在继续,他们继续蹲着,火绳上的红光在硝烟里一闪一闪,像一排不会眨眼的红色眼睛。
姚之富趴在浅壕里往这边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被炮声盖住了,只看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发怵。他旁边的一个老教军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缩回去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些人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天光渐渐亮起来。晨雾散开之后,缓坡下的景象终于能看清了。团练的横队已经开始爬坡,黑压压的一片,号褂杂乱,武器五花八门。清军的三个炮群还在持续轰击,劈山炮打前排,威远炮打纵深,抬炮队在山林间穿梭补刀,整个山坡被炮火犁了一遍。一匹驮骡被弹跳的实心弹砸中了肚子,惨嘶一声瘫在地上,肠子拖了一地,还在冒着热气,四条腿徒劳地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马炮手蹲在炮架旁边咬着牙骂娘,他负责的四门劈山炮还没开火——李刚不让开,清军火炮太多,容易被对方集火攻击,且劈山炮是小炮,要把敌人放近了打。坡顶上不断有炮弹落下,碎石和泥土溅到他脸上,他抹了一把,继续骂。一颗威远炮的实心弹砸在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弹起来从他头顶飞过,热风烧焦了他几根头发,空气中留下一股焦糊味。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继续蹲在炮架旁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在炮身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团练越爬越近。一百五十步。一百步。能看清他们脸上紧张到扭曲的表情了。有人在喊“冲啊”,声音尖得破了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鸡。有人被脚下的碎石绊倒,爬起来又摔倒,后面的队伍直接踩着他过去,踩的人也不回头,被踩的人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炮火掩护给了他们勇气,但他们不知道清军的炮火只是把他们当消耗品——用他们的命换义军的第一轮火药和箭矢,死完了,绿营才会真正顶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