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3章 重生后我爱上了宿敌(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李承泽记得那杯毒酒的味道。不是辛辣,不是苦涩,而是一种透彻骨髓的凉,像是把整个冬天都咽了下去。他倒在榻上时,听见谢必安在喊什么,声音却越来越远,像隔了一整条洛河。然后就是光,走马灯似的,一段一段地晃。

他以为会看见母妃,会看见父皇,会看见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白猫。可最多的,翻来覆去地,全是范闲。

范闲在澹州书局里翻书的侧脸,范闲在御前奏对时挺直的脊背,范闲在靖王府诗会上念出“人生自是有情痴”时的神色。更多的,是红墙下的对峙,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是他派人刺杀范闲那晚,范闲站在雨里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更复杂的东西,像失望,像心疼,又像什么都不像。

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像一碗打翻了的药,分不清哪一味是毒,哪一味是解药。

然后他死了。

死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漫长。灵魂飘在世间,不冷不热,不痛不痒,像是被抽空了的纸鸢,没有线,也没有风。他飘去了很多地方。先去了皇宫,看父皇批折子,看太子在书房里踱步,看母妃一个人在殿里发呆,白发又多了几根。他想伸手碰碰母妃的鬓角,手指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他去了二皇子府。谢必安跪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前,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案上摆着他没喝完的半壶茶,已经凉透了,茶渍在杯底洇开一圈褐色的痕迹。

然后他去了范闲那里。

不是刻意的。只是不知不觉就飘到了范府上空,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树下棋盘还在,只是没人下棋了。范闲不在。

他找到了城外的坟。

新坟,土还是湿的。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敷衍。李承泽飘在碑前看了很久,觉得范闲这个人真是奇怪,给仇人立碑都立得这么认真。

太阳落山的时候,范闲来了。

他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李承泽以为他要来焚纸上香,或者来说几句狠话——毕竟自己派人杀过他,毕竟自己和他斗了那么久,毕竟自己死了,他应该高兴才是。

范闲没有上香。他坐在坟前,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碟葡萄,一碟桂花糕,一壶茶。

“今天的葡萄是新上市的,我尝过了,很甜。”范闲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还在世的人说话,“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品种的吗,总让人从南边运,铺张浪费。”

李承泽站在他身后,沉默地听着。

“桂花糕不是我做的,是若若做的。她说你以前在宫里吃过她带的桂花糕,说好吃,她就记着了。”范闲顿了顿,“她不知道你死了。我没告诉她。”

他把葡萄一颗一颗摆在碑前的石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摆一盘棋。

“你知道吗,李承泽。”范闲忽然抬起头,看着碑上的字,声音轻了下去,“我今天在朝堂上又和人吵架了。吵到一半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你站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你没在。我才想起来,你再也不会站在那里了。”

风吹过来,把葡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以前我觉得你站在那里很碍眼。你站在那里,我就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我总想着,什么时候你能不站在那里就好了。”范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台上画着什么,“现在你真的不在了,我反而——”

他没说完。

李承泽等了很久,范闲始终没说出后半句。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范闲的侧脸上,那种表情李承泽从未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空。像是少了什么,他还没想明白少了什么。

后来的每一天,范闲都来。

有时候带葡萄,有时候带茶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坟前说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家里的事,说王启年又偷吃了他藏的零食,说言冰云最近越来越像他爹了,板着脸的时候一模一样。

偶尔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写的那本书,我看了好几遍。你说世间多不公,以血引雷霆。我当时觉得你在胡扯,现在想想,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那天在城门口,你跟我说好久不见。我当时没理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理你。你派人杀我,我恨你,可你站在那,穿着那身红袍,笑着跟我说好久不见——我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你了。”

“你这个人,总是这样。让人恨都恨得不彻底。”

有一天,范闲喝醉了。

他靠在墓碑上,像是靠在一个人肩头一样自然。酒气弥漫在夜风里,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李承泽,你到底想怎样?你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我今天走过那条街,看见有个摊子在卖你爱吃的糖葫芦。我买了一串,吃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苦。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我想的是,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嫌这糖葫芦不正宗,然后把老板叫过来教他怎么做。”

“你说你这个人,嘴那么刁,事那么多,脾气那么坏,我怎么会——”

他又没说完。

但这一次,他哭了。

范闲哭了,哭得很安静,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沾湿了墓碑。李承泽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替他擦掉眼泪。手指穿过范闲的脸,什么也没碰到。

那一瞬间,李承泽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恨。恨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碎了,碎得像细沙,风一吹就散了。也不是疼。疼过太多次了,心早就长出茧了。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来了。

想起范闲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心里的那个念头——这个人,不一般。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棋盘上过招时,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的那种畅快。想起红墙对峙时,范闲眼里的光,亮得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烧穿。

想起无数次针锋相对里,他其实都在等。等范闲来,等范闲开口,等范闲用那种又恨又无奈的眼神看他。

那不是恨。那从来都不只是恨。

他看着眼前这个醉倒在他坟前的范闲,看着这个把葡萄一粒粒摆在他碑前的范闲,看着这个说“我恨你恨得不彻底”的范闲,忽然很想活着。很想活着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一句——

“范闲,我好像,喜欢你了。”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一个月后,李承泽的魂魄开始消散。最后一天,他又飘到了范闲的书房。范闲在灯下写东西,他凑过去看,是一首词,写到一半:“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墨迹还没干,范闲就放下了笔,把纸揉成一团扔了。然后他趴在桌上,闭上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李承泽看着他的睫毛在灯下投下的阴影,忽然觉得,如果还有下一世——

他想活着。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像水声,像风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所有的光都涌了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等李承泽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寝殿的帐顶。

金色的线绣着云纹,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有温度。

他的手。活人的手。有骨有肉,有温度。

“殿下?”谢必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他听了两辈子都听惯了的那份恭敬,“范闲大人和大皇子殿下到城门口了。”

李承泽猛地坐起来,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摸自己的脸,掀开被子看自己光裸的脚趾。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范闲。范闲写的书里有这种事。重生,再活一世。他嗤笑过的东西,如今成了他自己唯一的浮木。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是什么时候?范闲从北齐回来了,范闲和大皇子一起到了城门口——那他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想起来了。是范闲出使北齐回来,他派人刺杀范闲未果。范闲回来了,可不是要找他麻烦吗。

上一世的这一天,他在城门口和范闲对视,目光冰冷,刀光剑影。然后没过几天,范闲就设局坑了他,把他逼到绝路上。他被迫和解,范闲说我不和解。

现在想想,范闲说“我不和解”时的表情,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怨。像个被辜负了的孩子。

“殿下?”谢必安又在喊了。

“知道了。”李承泽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知道了。”

他起身梳洗,换了衣裳。站在铜镜前,看见镜中人的脸还年轻,眉眼间没有后来那些沧桑和戾气。他伸手摸了摸镜面,对自己说:这一世,不一样的。

三皇子已经在等他了。两人一起往城门去,一路上三皇子说了什么,李承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在想,等会儿见到范闲,要说什么。

上一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这一世,他想说点什么。

城门口人声鼎沸。大皇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太子,笑着迎上去,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李承泽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越过太子,越过仪仗,越过那些旗帜和马匹,落在队伍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范闲骑在马上,穿着深色的衣裳,风尘仆仆,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瘦了,北齐这一趟,大概吃了不少苦头。

太子引着大皇子走过来,和李承泽寒暄了几句。李承泽敷衍地应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范闲。范闲下了马,站在人群外,似乎并不打算过来。

李承泽走了过去。

周围的人声忽然远了,像潮水退去。他站在范闲面前,看见范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红色的袍子,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带着温度的眼睛。

“好久不见。”他说。

这四个字,他在坟前听过无数次。范闲每次坐在他碑前说这句话时,声音都是轻的,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现在轮到他来说了,他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多少东西。

范闲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恨,怨,困惑,还有别的什么,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范闲点了点头。

“是好久不见。”

语气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李承泽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个藏在平淡底下的一丝颤抖,像湖面下暗涌的流。

他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范闲的肩膀。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范闲的肩胛骨硌手。是真的瘦了。

“你瘦了。”他说。

范闲又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躲开他的手。

大部队开始往前走了。太子和大皇子在前面说着什么,三皇子跟在旁边。李承泽和范闲落在最后面,肩并着肩,谁也没再开口。

但范闲在看他。

李承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他偏头看过去,范闲果然在看他,眼神很复杂。说是瞪,倒不如说是在撩拨——带着恨意的撩拨,带着怨气的注视,像是要把人看穿,又像是怕人跑了。

李承泽笑了。

他想起上一世范闲在坟前喝醉的那晚,想起那些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些落在碑上的眼泪。他忽然觉得,这一世,他不用急。

来日方长。

果然,没过几天,范闲就动手了。

布局精妙,一环扣一环,把李承泽的退路一条条堵死。李承泽看着那些陷阱一个接一个地被触发,忽然笑了——范闲这个人,做事还是这么好看。哪怕是坑他,都坑得赏心悦目。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击,甚至没有辩解。在范闲面前,他摊开手,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认命的位置上。

“范闲,”他说,“我们和解吧。”

范闲看着他,目光冷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在乎的只有你。”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李承泽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知道是真的。从坟前那个醉酒的夜晚开始,从他伸出手却碰不到范闲的脸开始,从他说出“我好像喜欢你了”却已经死了开始——他就知道,是真的。

范闲沉默了很久。

“我不和解。”

声音很硬,但李承泽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拒绝,是不敢。范闲怕了,怕这是又一个局,怕这是他李承泽的又一步棋。毕竟上一世,他们之间全是算计。

李承泽叹了口气。

他想起上一世范闲在城门口对他说“是好久不见”时的表情,想起那些被揉皱的诗词,想起那碟摆在坟前的葡萄。范闲对他的感情,大概就像他现在对范闲的感情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但没关系。上一世范闲等了他一个月,天天去坟前说话。这一世,换他来等。

朝堂上,他们还是针锋相对。太子和大皇子站在一旁看戏,大臣们噤若寒蝉,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李承泽。他不再真刀真枪地和范闲斗了,那些话,那些动作,都只是做做样子。

范闲大概察觉到了。有一回,两人在御前吵完出来,范闲忽然拉住他,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泽看着他被气红了的耳尖,差点笑出声来。

“不干什么。”他说,“你继续。”

范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李承泽站在廊下,看着范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想:这个人连生气都好看。上一世怎么没发现?

七月初,下着小雨。

李承泽约范闲出来转转。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范闲最近对他警惕得很,约十次能来一次就不错了。没想到这次范闲答应了,干脆利落,连理由都没问。

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沉默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拍。李承泽撑着伞,范闲没撑,雨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为什么不撑伞?”李承泽问。

“懒得拿。”

李承泽把伞往范闲那边倾了倾。范闲看了他一眼,没躲开,但也没说谢。

他们就这样走着,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雨声把周围的一切都隔开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李承泽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默也很好。不用说话,不用算计,不用你来我往地试探。只是并肩走着,就很好。

然后他说了。

“范闲,我喜欢你。”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但没有。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下了雨,就像在说这家的葡萄很甜。

范闲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那个表情,李承泽记了很久。一脸懵。眉毛微微皱着,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突然塞了一颗糖。懵了。

李承泽笑了。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范闲这个样子实在可爱。不是那种温软的可爱,是那种——刀剑出鞘的前一刻忽然卡住了——的可爱。紧绷的、警惕的、不知所措的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