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6章 裂隙(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葡萄跑丢的时候,李承泽刚从上厕所出来,裤子还没系好。

事情是这样的——他中午吃了一大碗范闲做的番茄鸡蛋面,又喝了半杯冰可乐,胃里撑得慌,就抱着葡萄在客厅里来回溜达消食。葡萄最近胖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一个毛茸茸的、会呼吸的热水袋。他把猫举到脸前面,鼻尖蹭了蹭猫的鼻尖,说:“葡萄,你是不是又胖了?嗯?上次称的时候还九斤二两,现在怕是要破十斤了吧?”

葡萄用后腿蹬了一下他的下巴,力道不大,但爪子在皮肤上划出了三道浅浅的白痕。李承泽“嘶”了一声,把猫放下来,揉了揉下巴,说:“你脾气越来越大了,跟谁学的?”

猫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了沙发的另一端,跳上去,蜷成一个白色的毛球,下巴搁在自己的尾巴上,眼睛半眯着,用一种“你管我胖不胖”的眼神看着李承泽。李承泽被它这个眼神逗笑了,走过去蹲在沙发前面,伸出食指点了点猫的鼻尖:“你是不是以为你瞪眼睛我就怕你了?嗯?你瞪,你瞪,你瞪得再大也没我大——”

然后他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不是饿了的那种叫,是另一种——他脸色变了一下,把手里的猫往沙发上一放,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捂着肚子快步走向了一楼的洗手间。

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

等他上完厕所、洗完手、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空了。葡萄不在原来的位置,不在沙发的任何一个角落,不在靠垫的后面,不在毯子下面。李承泽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喊了一声:“葡萄?”

没有回应。

“葡萄?”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在安静的别墅里回荡着,传到了走廊里,传到了楼梯上,传到了二楼的某个房间里,然后又折返回来,变成了一声模糊的、含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还是没有回应。连一声“喵”都没有。

李承泽皱了皱眉,开始在客厅里找。他先看了茶几下面——没有。沙发下面——他趴下来,脸几乎贴在地毯上,往沙发底部的缝隙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用手在地毯上摸了一圈,没有摸到毛茸茸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看了看——当然没有,猫不可能把自己关进抽屉里,但他就是那种“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的人。他检查了窗帘后面——米白色的亚麻窗帘垂到地面,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飘动着,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冰冷的玻璃和玻璃外面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院子。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的门看了看——没有。他弯下腰,往冰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瞄了一眼——也没有。他甚至连洗衣机都打开看了——没有,但他在洗衣机里找到了自己失踪了三天的那只深蓝色袜子,皱巴巴地贴在滚筒的内壁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孤独的、蓝色的幽灵。

“葡萄!”李承泽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丝焦急。这不是那种“它是不是跑出去了”的焦急——院子的门是关着的,葡萄就算跑到院子里也出不去。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本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像是有一种直觉在告诉他:你不只是在找猫,你还会找到别的东西。

他在走廊里找。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那些暗色调的油画,壁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李承泽蹲下来,检查了走廊尽头那个高高的窗户下面的暖气片后面——没有。他检查了楼梯下面的杂物间——门是关着的,葡萄打不开这种门,但他还是打开看了,里面堆着一些旧箱子、旧画框、一卷落满了灰的地毯,没有猫。他检查了每一扇门的背后,每一个拐角的阴影处,每一级楼梯的角落。葡萄不在这些地方,但李承泽在检查这些地方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走廊尽头那个暖气片的螺丝好像被拧开过,因为螺丝头上的十字槽里有一些新的、银白色的、没有生锈的磨损痕迹。楼梯下面那扇杂物间的门锁上,有一小圈非常细微的、像是被什么工具划过留下的痕迹,细到如果不是在特定的光线、特定的角度下,根本不可能看到。

他看了那些痕迹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喊猫的名字。

他在二楼的走廊里找。卧室的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检查了床底下——没有。检查了衣柜里——没有,但他看到范闲的西装整整齐齐地挂成一排,深灰色、黑色、藏蓝色,像一排在无声地站岗的沉默的士兵。他的衣服挂在另一边,颜色更浅、质地更软、款式更休闲,和范闲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个春天和一个冬天并排挂在一起。他看了这个画面一秒钟,然后关上了衣柜的门。

检查了卫生间——没有。洗手台上放着两个人的牙刷,一蓝一白,并排插在同一个杯子里,刷头的方向朝着同一个角度,整齐得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他看了这个画面一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因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牙刷的。

他在走廊尽头那个他从来没进去过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下。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拧不动,锁着的。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他不知道。范闲说过这是杂物间,堆着一些不用的东西,锁着是因为里面太乱了,不好意思让他看到。李承泽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也没有多想——因为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猫,不是探索这栋别墅里那些锁着的房间。

他转身走向了走廊的另一端——范闲的书房。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李承泽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范闲在公司,他的书房白天空着的时候比有人的时候多得多,但这里始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桌上的台灯亮着一盏,光线集中在桌面那一小块区域,把摊开的文件和那支搁在笔架上的签字笔照得清清楚楚;椅子是推回桌下的,角度正对着显示器,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的;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和高度排列,从深到浅,从高到矮,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空隙,像一面由书籍砌成的、完美的、密不透风的墙。

李承泽在书房里找猫。他先看了书桌下面——没有。他看了书架之间的缝隙——没有。他看了窗帘后面——米白色的亚麻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板,厚重得像一面墙,他用手拨开一层,又拨开一层,露出冰凉的、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的玻璃窗,和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密林。没有猫。他走到飘窗那边——飘窗上铺着一层深灰色的垫子,垫子上有几个靠枕,歪歪倒倒地堆在一起,像是有人在这里躺过。他弯下腰,往飘窗的下面看了一眼——没有。

然后他直起身来,准备离开书房,去院子里找找看。他的目光从飘窗上扫过,从那几个歪倒的靠枕上扫过,从那层深灰色的垫子上扫过,从垫子的边缘——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从这个特定的角度、在光线的特定照射下、用特定的注视方式去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它嵌在飘窗内侧的木质框架上,在靠枕堆叠的阴影里,在一道木纹的凹槽中,被那深色的、粗糙的、像皮肤一样纹理密布的木头表皮完美地隐藏着。它是一个黑色的、圆形的小点,比一粒米还要小,比一只蚂蚁的腹部大不了多少。它的表面是玻璃的,在光线的折射下微微发亮,像一个微小的、被凝固在琥珀里的、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李承泽看着它,看了大概一秒钟。

在这一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是那种“我在找猫,顺便看到了某个东西”的、自然的、平淡的表情。他的瞳孔没有收缩,他的呼吸没有加速,他的手指没有颤抖,他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心跳有没有加速,因为他没有在测量心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的、圆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蹲下来了。不是因为这个摄像头——不,他还没有确认那是不是摄像头,他现在只是在找猫。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飘窗的垫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嘴里小声说着“葡萄?你在不在里面?”,语气里带着那种跟猫说话时特有的、软绵绵的、略带夸张的、充满了“我是你的主人我在找你你快出来”的意味的调子。他的手在缝隙里掏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掏到,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过身,朝书房的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又停下来了。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客厅的吊灯旁边,在那个装饰横梁的后面,好像也有一个类似的、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黑色的小点。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木头的纹理,是雕花的阴影,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现在——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转回身,朝着飘窗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小点上,停留了——两秒钟。也许三秒钟。在这两三秒钟里,他的表情依然是自然的、平淡的、找猫找累了稍微发一下呆的那种表情。但他的眼睛——如果你凑得非常近、非常非常近地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在那片清澈的、棕色的、映着飘窗和窗外密林的虹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像深水里的气泡一样,从最底部往上浮。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确认。

他看够了。他转过身,走出了书房,继续在走廊里喊猫的名字:“葡萄——葡萄——你再不出来我就不理你了啊——”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种“我真的是在找猫”的、毫无破绽的、自然的、日常的、温暖的气息。他走到楼梯口,下了楼,走进客厅,重新开始从沙发的缝隙找起,好像刚才那两三秒钟的注视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黑色的小点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视线,好像他的世界还是五分钟前的那个样子——简单的、明亮的、没有裂缝的、由范闲和葡萄和阳光和葡萄和小夜灯和秋千和发光的树组成的、温暖的、安全的、像童话一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