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比李承泽想象的无聊得多。
倒不是说场面不够大——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大得像是能把整个银河系都装进去,餐桌上的银器亮得能当镜子用,香槟塔从桌面一直堆到快碰到天花板,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场宴会的规格之高、排场之大。但李承泽对这些东西天生免疫,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排场太多了,多到他对“奢华”这个词已经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倦——就像一个人吃了太多甜食,再看到蛋糕就会觉得腻。
他缩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怎么冒泡的香槟,目光在宴会厅里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他哥李承乾正在不远处跟几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谈话,姿态从容,语气得体,时不时点一下头,时不时笑一下,那种笑是他特有的——嘴角弯起的角度不大不小,露出的牙齿不多不少,维持的时间不长不短,精确得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社交机器。李承泽看着他哥应付场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不用像他哥一样活着。
“李承泽?”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李承泽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年龄大概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社交场合专用的、看起来友好实则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你好,我是——”男人说了个李承泽没听清的名字,大概是一个什么集团的什么总,或者什么资本的什么合伙人,总之是那种在A市的商界地图上有一席之地的人。
“你好。”李承泽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出手。
男人显然没有被他的冷淡劝退,反而顺势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把威士忌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摆出一副“我们好好聊聊”的姿态。
“之前没见过你,你是跟谁来的?”男人问。
“我哥。”
“你哥是?”
“李承乾。”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李承泽太熟悉了——不是“原来你是李承乾的弟弟”的惊讶,而是“原来你是李家的儿子”的、带着某种计算和权衡的、像是看到了一个潜在的有用的人脉的那种亮。李承泽对这种眼神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就像猫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一样,他会不自觉地想往后退。
“原来是李总的弟弟,”男人的笑容幅度大了几分,声音也热络了几分,“我说呢,一看气质就不一样。你在做什么?也在李氏?”
“没有,我到处走走。”李承泽说了一个字面上真实但本质上敷衍的回答,“到处走走”这个词的好处是,它可以是“我到处旅游”的意思,也可以是“我随便混混”的意思,还可以是“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的意思。至于对方怎么理解,那不是他的问题。
男人显然选择了最符合他期望的那种理解——他大概以为李承泽在李氏集团里有什么重要的职位,或者至少是一个有话语权的角色。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公司、自己的项目、自己最近在谈的一个多大的合作,语气里带着那种“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一下”的暗示。李承泽端着香槟杯,面带微笑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表情管理得很到位,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葡萄今天有没有偷吃垃圾桶里的东西。他在想院子里那盏小夜灯的电池还能撑多久,要不要在网上再买一盒备用。他在想范闲今天有没有按时吃晚饭,还是又加班加到忘了时间,等他回去的时候发现冰箱里的饭菜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一口都没动。
“——你觉得呢?”男人的声音忽然切入了他的思绪。
李承泽眨了眨眼睛,意识到对方刚才说了一大段话,最后抛出了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他完全不知道问题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他有一个万能的、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的答案:“这个我还不太了解,要不你问问我哥?”
男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对对对,这种大事肯定要找李总聊,我就是先跟你认识认识,以后有机会多交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
李承泽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公司名字和一个他记不住的头衔。他把名片随手放进了手包里,笑了一下:“好的,我收着了。”
男人又坐了一会儿,见李承泽确实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识趣地站了起来,说了句“那你们忙”,转身走了。李承泽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里那杯已经不冒泡的香槟放在了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今天出门前拍的那张照片——葡萄穿着红色格子小背心趴在沙发上,眼睛半眯着,表情介于“你拍完了没有”和“我真的很困”之间,嘴巴下面还垫着半个没吃完的猫条。他看了两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手指在猫的鼻子上点了点,像是在隔着屏幕逗它玩。
“李承泽。”
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他抬起头,又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的,又是差不多的开场白,又是差不多的笑容,又是差不多的“你是李总的弟弟啊”。李承泽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重新挂上那个社交专用的、不冷不热的笑容,开始了新一轮的点头、微笑、“嗯”、和最后的“这个我不太了解,要不你问问我哥”。
如此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中间有一个特别执着的人,在他拒绝了三次之后还坐在他旁边不走,甚至开始打听他的个人生活——“有女朋友吗?应该没有吧?那男朋友呢?”李承泽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有男朋友了。”那个人这才讪讪地站起来,端着酒杯走了,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不甘,有好奇,还有一种“李家的二儿子居然是个同性恋”的、带着一点恶意又带着一点兴奋的东西。
李承泽不在乎。他在乎的事情太少了,少到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葡萄今天吃得好不好,范闲今天累不累,院子里的小夜灯今晚会不会亮,明天的天气适不适合在秋千上晒太阳。其他的事情,其他人的目光,其他人的评价,其他人的好奇、不甘、恶意或者善意——都跟他没有关系。他就像一颗被水流冲到岸边的鹅卵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主动滚向任何人,也不允许任何人轻易把他捡走。
宴会终于接近尾声的时候,李承泽已经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打了不下十个哈欠了。他今天没午睡,下午等他哥来接的时候一直在院子里折腾那些彩灯——有一颗灯泡不亮了,他踩着凳子爬上去拧了半天,好不容易拧下来才发现不是灯泡的问题,是那截电线被什么东西咬断了。他又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最后在杂物间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卷旧电线,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怎么接线,最后还是放弃了,把那颗不亮的灯泡留在了树上,安慰自己说“这样也挺好的,故意留一颗不亮的,这叫设计感”。
折腾了一下午,加上宴会上被各种人轮番搭讪了一整晚,他的能量已经彻底耗尽了。他现在只想脱掉这双磨脚的帆布鞋,换上那件软绵绵的旧T恤,窝在沙发上,把葡萄捞过来放在肚子上,然后让范闲帮他揉揉因为穿了一晚上正装而僵硬的肩膀。
“走了。”李承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社交模式”切换成了“哥哥模式”——眉心的纹路更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平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宴会开始时疲惫了不少。
李承泽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手包,跟在他哥身后穿过宴会厅。一路上又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李承乾得体地回应着,李承泽跟在后面微笑点头,像一条小小的尾巴。走出宴会厅的大门,穿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停车场。电梯门一关上,李承泽就靠在了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叹息。
“有这么累吗?”李承乾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试试被二十多个人搭讪一晚上。”李承泽闭着眼睛说。
“二十多个?”
“我数的。”李承泽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哥一眼,“你弟弟还是很受欢迎的。”
李承乾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弯度大了那么一点点。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走向停车的位置。停车场很大,灯光惨白,空旷得能听到脚步声的回响。李承泽跟在他哥身后,低头看着自己在地面上的影子,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被家长从游乐场里拖出来的小孩,身体在往前走,灵魂还留在原地的旋转木马上。
他们走到了李承乾的车旁边。李承乾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发出“嘀嘀”的解锁声。李承泽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承泽。”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传得很远,很清晰,清晰地落在李承泽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李承泽的手顿在了半空中,然后他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停车场的光线不算好,惨白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条一条的直线,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没有窗户的、巨大的、灰白色的盒子。在这个盒子的另一端,在几根混凝土柱子的后面,在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旁边,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立体,更加锋利,更加——不像真人。
范闲。
李承泽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法和宴会上的社交笑容完全不一样——不是礼貌的、维持形象的、经过计算的光,而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像是一盏灯忽然被接通了电源一样的、从内而外迸发出来的光。他的眼睛弯了,嘴角翘了,整个人从刚才那个疲惫的、打哈欠的、快要散架的状态里瞬间弹了起来,像一朵被水浇过的蔫了的花,又活过来了。
他举起手,朝范闲挥了挥。动作不大,就是手腕转了转,手指张了张,但在那几秒钟里,他脸上那种“终于可以回家了”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范闲开始朝这边走过来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听起来像是在丈量他和李承泽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地在缩短,一点一点地在靠近。
他走到李承泽面前,目光从李承泽的脸上扫过,停留了零点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宴会上的什么人欺负了、有没有不开心、有没有累了。确认完毕之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承乾身上,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介于“礼貌”和“疏离”之间:
“大哥。”
李承乾看着他,也点了一下头:“范总。”
两个人之间的这个称呼很有意思。范闲叫的是“大哥”,不是“李总”,不是“承乾哥”,就是“大哥”——一个带着某种“我是你弟弟的男朋友所以我也算你半个家里人”的意味的、既亲近又不越界的称呼。而李承乾回的是“范总”,一个保持了社交距离的、公事公办的、像是在商务场合而不是在地下停车场遇见妹夫时的称呼。
这短短的两个称呼之间,藏着太多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懂的微妙。
李承泽没有注意到这些微妙。他的注意力全在范闲身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雀跃:“你怎么来啦?”
范闲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的,宠溺的,恰到好处的。但在这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宠溺之下,还有一种更深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像是一棵树在地面上长得很茂盛,枝叶舒展,绿意盎然,但在地底下,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它的根正在疯狂地、贪婪地、无声地向四面八方延展,把这片土地下面所有的水分和养分,全部据为己有。
“太晚了,”范闲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困了的小孩,“我来接你。”
李承泽听到这句话,笑了。那个笑容大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酒窝。他伸出手,挽住了范闲的胳膊,十指扣在他的小臂上,整个人靠了过去,肩膀贴着他的上臂,脑袋微微歪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心满意足的猫。
李承乾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亲昵互动,脸上的表情从“社交模式”切换成了“哥哥模式”,又从“哥哥模式”切换成了一个介于“嫌弃”和“欣慰”之间的、很难定义的、嘴角微微抽搐的表情。他等了大概两秒钟,确认这两个人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之后,开口了。
“大晚上吃了一嘴狗粮。”李承乾的语气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听出那层平的表面下面,有一点点无奈的、被逗笑了的、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东西,“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俩继续。”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李承泽从范闲的胳膊上抬起头来,冲着他哥的车窗喊了一声:“哥,路上注意安全哈!”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李承乾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东西:“知道了。”
范闲也微微弯了一下腰,朝着车窗的方向,礼貌地补了一句:“大哥慢走。”
车窗摇上去了。引擎发动了。车子缓慢地驶出了停车位,车灯在停车场的墙壁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出口的方向。尾灯的红光在拐角处闪了两下,然后彻底不见了。停车场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的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蜜蜂被困在了白色的塑料罩子里,在无声地、绝望地挣扎着。
李承泽转过头来,看着范闲,又笑了。这个笑容比刚才那个小一些,更安静一些,像是在说“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的那种安心和放松。他挽着范闲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安心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走吧,”李承泽说,“回家。”
范闲低头看了他一眼。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弯弯的弧度,和他因为一整晚的社交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而忽明忽暗地变化着,像是蝴蝶在扇动翅膀。
“回家。”范闲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他没有说的是,“回家”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味道是不一样的。李承泽说“回家”,意思是“回到我们两个人的那个地方,那个安全的、温暖的、属于我们的地方”。范闲说“回家”,意思是“回到那个我可以不用伪装、不用表演、可以把你整个人都圈在我怀里的地方”。这两个意思,在同一个词里,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挨着,永远不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