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真的走了,一步一步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里,靛蓝色的衣裳很快被雨水浸透,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沉的颜色,像夜色。
范闲站在原地,手里的伞还保持着刚才倾斜的方向,雨从伞边滑落,滴湿了他的袖口。他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水汽蒸腾的宫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李承泽问他的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恨是有的,恨不得他死的那种恨。可是还有一种感觉,像是恨又不像是恨,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理不清。
范闲把伞收起来,任由雨水浇在自己身上。他想让这场雨把自己浇清醒一点,可是越浇越糊涂,越想越乱。他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总是能轻易地牵动我的心绪?我明明应该只恨你,干净利落地恨你,可为什么每次看见你,我的恨就会变得不纯粹,就像一杯干净的水滴进了一滴墨,搅得浑浑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久到后来他几乎放弃了去寻找答案。
可是时间像一条河,永远向前流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困惑而停留。
答案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也出现。
第二年秋天,庆历某年秋,李承泽死了。
那天京都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要发生什么坏事。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平无事。
范闲正在府里批阅公文,忽然有人来报,说二皇子中毒了。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上马的,只记得一路上疯了一样地抽着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街上的行人惊慌地躲闪。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手心全是汗。
二皇子府的门大敞着,下人们在院子里乱成一团,有哭的,有喊的,有跑来跑去的,还有跪在地上念经的。看见范闲冲进来,也没人敢拦。
范闲径直闯进了后院。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挂着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李承泽还活着。
他还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那件月白色衣衫,头发披散着,秋千慢慢地晃着。他的膝头放着一碟紫葡萄,他一边晃一边伸手拈起一颗,送进嘴里,嚼了嚼,把籽吐在手心里。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像是只是在秋千上打了个盹,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看见范闲来了,他笑了,那笑容清清爽爽的,像是秋天早晨的阳光。他说:“你来了,范闲。我在等你。”
范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手指搭上脉搏。脉象浮大而空,散乱无根,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掉下来。毒已经入了肺腑,五脏六腑都被侵蚀殆尽,回天乏术。
而且这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慢慢吃的,吃了好多天,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熬这道毒药,熬到火候到了,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范闲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像是被封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李承泽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从前那样漫不经心地说:“别看了,没用的。我太累了,范闲。”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范闲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点点不舍,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愧疚。
“当年的事……”李承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各有难处。我对你从来没有坏心思,从来没有。都是逼不得已,身不由己。你以为我想杀你吗?我不想,可是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就能决定的,你明白吗?”
范闲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腕,好像握得紧一点,就能把毒从他身体里逼出去一样。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有意思。”李承泽说,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你在茶楼下面躲雨,抬头看我的样子,傻乎乎的。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说的每一句都说到我心坎上,我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我的人。后来看你的《红楼》,更是佩服,那样的文章,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温柔:“你说我像林黛玉,那你呢?你是《红楼》里的贾宝玉吗?写出《红楼》的人,怎么能不懂我呢?你懂我的,你一直都懂我,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范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握着那个越来越凉的手腕。
“我早说过,我们很像。”李承泽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我们就像一面镜子,你是正面,我是反面。可是这个世间,好像容纳不下两个很像的人。你看,镜子只能有一面,另一面迟早要被打碎。”
范闲想说“不是的”,想说“我们可以共存的”,可是他知道这是假话。在这个天家博弈的棋局里,他们注定是对手,注定要有一方倒下,这是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起就注定的结局。
李承泽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涌出来,乌黑的颜色,刺目惊心。他的身体猛地从秋千上栽了下来,范闲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里。
李承泽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轻得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范闲这才发现他瘦了太多太多,手臂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范闲用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擦着擦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然后他感觉到脸上有凉凉的东西滑过,伸手一摸,是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只是眼泪一掉下来就收不住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李承泽的脸上、衣襟上。
李承泽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范闲的脸,那指尖凉得像冰。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如蚊蚋:“别哭……你不是说要在我的坟前放鞭炮吗?怎么能现在哭呢……那等到了那天,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范闲说不出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死了以后……可能会埋在城外吧。”李承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越来越弱,“黄陵那种地方,哪有我的位置……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我……不用带什么,就带点葡萄……上次你说要给我烧纸的,还记得吗?别忘了啊……”
“别说了。”范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是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别说这些,你不会死的,我去找太医,去找最好的大夫——”
“没用的。”李承泽摇了摇头,动作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了,“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知道。我不想活了,范闲,活着太累了。每天都戴着面具,每天都在算计,每天都在想明天谁要来害我,我要害谁……我真的累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又努力地睁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范闲……下辈子……别生在帝王家了……不,你下辈子也别生在帝王家,你下辈子……最好生在平常人家……你还是写你的《红楼》……我还是当我的闲人……我们做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断裂。
“好。”范闲拼命点头,“好,下辈子做朋友,真正的朋友。”
李承泽笑了,那笑容很安详,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他的眼睛慢慢地合上,睫毛轻轻地颤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的手从范闲脸上滑落,垂了下去。
那碟葡萄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了,滚落了一地的紫色,像是散落一地的星星。
阳光还是那样好,暖暖地照在秋千上,照在老槐树上,照在两个人身上。可是有一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李承泽死后,果然没有入黄陵。庆帝只说了一句“按皇子礼制下葬”,可底下的人揣摩圣意,知道他不过是个被厌弃的儿子,便草草埋在京都城外的一处荒郊野外。没有墓碑,没有封土,连个标记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草萋萋,秋风一吹,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朝中没有人去祭奠他。那些曾经依附于他的人树倒猢狲散,恨不得和他撇清关系。那些正直的朝臣不屑于去。那些愚钝的百姓不知道他是谁。偌大一个京都,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好像那些年月的争权夺利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范闲去了。
他去的时候是一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有下。他骑马出了城,沿着李承泽从前带他走过的那条小路,穿过一片枯黄的树林,在荒草丛中找到了一抔新土。
李承泽就埋在那里。
范闲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一碟紫葡萄和两壶桃花酿。葡萄是紫得发黑的那种,他特意交代下人挑的最甜最饱满的。桃花酿是他从自己府里带出来的,去年春天他亲手酿的,一直没舍得喝,总觉得要等一个特别的日子再开封。
他也没想到,这个特别的日子会是李承泽的祭日。
范闲在坟前坐下来,把葡萄摆好,把酒倒好。他端起自己那一杯,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仰头,一饮而尽。
酒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带着桃花的香气。可是喝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苦得要命。
他想起李承泽问他的那些话。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
“你对我什么感觉?”
“我第一次见你就很欣赏你的才气。”
“我们就像一面镜子,你是正面,我是反面。”
“这个世间,好像容纳不下两个很像的人。”
范闲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赏花大会,两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李承泽一边走一边摆弄花枝,漫不经心地问他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
“我只会在你坟前放鞭炮庆祝,放三天三夜。”
可是现在,他坐在这座无人问津的荒坟前,没有鞭炮声,只有风声呜咽。他没有放鞭炮,他只是在哭,哭得像个傻子一样。
范闲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钱。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去买的,纸钱是那种最普通的黄纸,粗糙得很,一面压着铜钱的印痕。他翻了翻袖子里,又翻了翻口袋,找来找去,最后苦笑了一下——他真的没有带鞭炮。
那句话说的时候有多毒舌,现在想起来就有多痛。
范闲擦了擦眼泪,把纸钱一沓一沓地拆开,点燃了,放在坟前烧。火焰舔舐着黄纸,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中飘散。他看着那些灰烬,就像看着他们之间那些回不去的时光,看着那些喝酒赏花谈天说地的日子,看着那个坐在水榭里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的少年,看着那个在雨里问他“你对我什么感觉”的人。
都已经不在了。
“我带了葡萄。”范闲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紫得发黑的那种,甜的,你尝尝。”
他把膝盖上的葡萄碟子往前推了推,又想起那个人已经吃不了了,便拈起一颗放在坟前的泥土上。紫色的葡萄落在黄色的泥土上,说不出的好看,也说不出的凄凉。
“酒也带了,桃花酿,我去年酿的。”他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你不是说喜欢喝我酿的酒吗?那次在你这儿喝桃花酿,你喝了三壶,醉得说胡话,说下辈子要当一朵云,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我当时还笑你,说云有什么好的,风一吹就散了。你说散了就散了,至少散之前是自由的。”
范闲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停顿了很久,才又接着往下说。
“我那时候不懂你,真的不懂。我以为你说这些只是文人意气,只是无病呻吟,只是一时兴起。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真的累,真的想走,真的不想再演了。你每天都在演,演给陛下看,演给百官看,演给天下人看,你演得太累了,连我都分不清你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可是我现在分清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是真的,你跟我喝酒的时候是真的,你跟我赏花的时候是真的,你问我死了我会不会哭的时候是真的,你在雨里问我什么感觉的时候也是真的。只有那些算计,那些阴谋,那些刺杀,才是假的,才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
“可是这些真的,为什么就不能多一点呢?”范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为什么非要走到那一步?为什么非要你死我活?为什么我们就不能……”
他没有说完那个句子。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他恨李承泽,这是真的。李承泽派人杀他,这是事实,是刻在骨头上的伤痕。可是恨着恨着,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什么时候恨意底下涌出了这么多的心疼、不舍和追悔?什么时候他开始觉得,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从来没有恨过,宁愿把那些恨都换成别的什么?
范闲又倒了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那个问题,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他对着那抔黄土说,声音有些含糊,“我后来想明白了。你问我你死了我会不会哭,我说不会,我说我会放鞭炮庆祝。可是你看,我现在在这里,我在哭,我没有放鞭炮。你说会在坟前放鞭炮的那个人,他没有来。来的是另一个,是那个根本不想放鞭炮的人。”
“你问我对你什么感觉,我那时候说不上来,现在我知道了。”
范闲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上没有云,空荡荡的,像他此刻的胸腔一样,空得发慌。
“是爱。我爱你,李承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茶楼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许是你递葡萄给我吃的时候,也许是你说你像林黛玉的时候,也许是你站在雨里问我什么感觉的时候。可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已经不在了。”
“我恨你,恨得要死。可是我爱你,爱得要命。这两个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剪不断,理还乱。我不知道没有恨的爱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没有爱的恨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对你,两个都有,两个都深,深到我自己都害怕。”
“可是你说,这有什么用呢?”范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酒碗里,“你都不在了,我说这些给谁听呢?给你听?你听得见吗?你在地下能听见吗?你下辈子要是真的当了云,你还能记得我吗?你还愿意记得我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从前尘往事说到朝堂风波,从红楼说到桃花酿,从第一次见面说到最后一次见面。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呼呼地吹着,把他的声音吹散在荒郊野外。那些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飘荡荡地落下去,落在泥土里,再也找不到。
天色渐渐暗了,风也凉了。范闲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他只记得带来的两壶酒都喝完了,一碟葡萄也一颗一颗地摆在了坟前,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差点摔了一跤。他踉跄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座荒坟,在暮色里只是一小堆泥土,和一些散落的紫色葡萄,和一堆燃尽的灰烬。
范闲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暮色里嗒嗒地响着,渐渐地远了。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范闲都会去那座坟前坐一坐,带一碟紫葡萄,两壶桃花酿。去的时候总是晴天,回来的时候总是阴天。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老天爷也在替他难过吧。
他始终没有放过鞭炮。
后来的后来,有很多人问过范闲同一个问题:“你对二皇子李承泽,到底是什么感觉?”
范闲每次都是沉默很久,然后说:“说不清楚。”
他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个雨天,那个秋千,那个在他怀里闭上眼的人。也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起过那些桃花酿、那些紫葡萄,还有那句他唯一一次说出口的“我爱你”。
这些话太重了,重得他一个人背着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