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第一次见到李承泽的时候,京都正落着细细密密的春雨。
那时他刚从澹州来到京都不久,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困在了街上,四处张望间看见不远处有座茶楼,便提着袍角小跑过去。茶楼的二层雅间半开着窗,雨丝斜斜地飘进去,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半倚在窗框上,手里捏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是怔怔地看着雨幕发呆。雨水打湿了他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像是藏着说不尽的愁绪。
范闲的脚步就这么顿住了。
他想起自己笔下《红楼》里的林黛玉,想起那句“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想起那个托着腮帮子叹气、葬花时哭得肝肠寸断的林妹妹。眼前这个人,虽然眉宇间有些贵气,但那种疏离清冷的气质,那种好像随时都会随风飘散的感觉,简直像极了。
“看够了吗?”
那人的声音凉凉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范闲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范闲回过神来,拱手笑了笑:“扰了公子的清净,失礼了。只是见公子独自赏雨,不忍打扰,又觉得这雨中的景致实在难得,便多看了两眼。”
李承泽轻轻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这人说话这样文绉绉的,倒有几分意思。他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问:“哦?那你倒是说说,这雨有什么好看的。”
“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范闲顺口答道,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公子看得入神,想必不只是为了看雨吧。雨打梨花深闭门,忘却也难,不记也难,因这雨声最惹人愁思。”
李承泽原本随意的神色微微一变,他重新看向范闲,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和认真。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好看,却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你这人说话倒是中听。你是哪家的?怎么从没见过你。”
“在下范闲,初来京都。”
“范闲?”李承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是那个写《红楼》的范闲?”
范闲一愣:“公子读过?”
“读过几回。”李承泽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林黛玉那丫头,倒是像我。”
范闲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倒是直言不讳。不过说实话,在下第一眼见公子,便觉得公子很像她。”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聊了很久。从雨聊到花,从花聊到诗,从诗聊到《红楼》,又从《红楼》聊到了许多不该聊的人和事。李承泽说话很有意思,时而尖刻时而温柔,时而冷漠时而热忱,像一团捉摸不定的火。范闲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他说的话,甚至能接住他每一个弯弯绕绕的心思。
这感觉很奇怪,好像碰见了另一个自己。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时不时地约在一起。
有时候是在李承泽的府上,两人坐在水榭里喝酒,看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李承泽喜欢喝桃花酿,范闲便每次带两壶来,一壶给他,一壶自己喝。有一回喝到半醉,李承泽忽然问他:“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范闲想了想,说:“为了活着吧。”
“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喝酒赏花,看尽世间好风光。”
李承泽把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笑了:“你这人倒想得开,不像写《红楼》的人。”
有时候是在京都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海棠。花开的时候,两个人骑马去看,回来时满身落花。李承泽走在前面,突然回过头来,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镶了一层金边,笑盈盈地问:“范闲,你说这世上的花,哪一朵最好看?”
范闲看着他,觉得那一刻的李承泽比花还好看,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笑着说:“海棠无香,却最解风情,自然是海棠。”
李承泽便低头嗅了嗅肩上的海棠花,轻声说:“有香的,仔细闻的话,有一点点。”
还有一次是秋天,他们在御花园里赏菊。那个雨天来了许多官员,吵吵嚷嚷的,李承泽不喜欢人多,便拉着范闲躲到了角落里。两个人蹲在假山后面,看雨水打在菊花瓣上,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李承泽忽然伸出手去接雨水,凉凉的雨滴落在他的手心里,他把手缩回来,又伸出去,像个贪玩的孩子。
范闲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一刻很好,想让它停下来,停得久一点。
可是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范闲下江南的那天,李承泽来送他。在城门口,李承泽递给他一壶酒,说:“路上喝,别着了凉。”范闲接过来,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李承泽的指尖,那指尖凉得不像话,像是握了很久的冰。
“江南多雨,多带些衣裳。”李承泽又补了一句,然后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还有,小心一些人。”
范闲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李承泽是关心自己,便笑着点点头:“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给你带江南的好茶。”
李承泽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了笑:“好,我等你。”
只是范闲不知道,李承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袖中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江南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匹白驹过隙。范闲忙着查案,忙着周旋,忙着应付各种明枪暗箭,偶尔闲暇时会给李承泽写信。写江南的雨,写江南的花,写江南的茶和点心,写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李承泽的回信总是很简短,但每封信的末尾都会附上一句“注意身子”,字体清秀得像是女子手书。
范闲把这些信都收在一个匣子里,闲来无事便翻出来看看,看完后又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这些信带着李承泽的气息,看着它们就仿佛回到当初在京都一起喝酒赏花的那些安静日子。
回程的路上,他还在想李承泽会不会来城门口接他,会不会又带了一壶桃花酿来,会不会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地说:“回来了啊。”
可是他没有等到李承泽,等到的是漫天的箭雨。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范闲带着随从行至一片山林,忽然从两侧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刀光剑影,杀机四伏。那些人个个武功高强,招招致命,分明是想要他的命。范闲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事后他查了很久,查到头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李承泽。
范闲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证据,看了很久很久。那是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口。信纸上李承泽那清秀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那些字曾在许多个深夜被他翻来覆去地看,现在它们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有些自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原来那些酒,那些花,那些雨,那些笑,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是隔着一层纱的温柔。原来他在江南日日夜夜怀揣着的那点温暖的念想,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棋子对棋子的笼络。原来那个像林妹妹一样清冷疏离的人,骨子里比他想象的更加决绝无情。
范闲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一点一点飘散在夜风里。他想恨的,他想恨得干净利落,恨得痛痛快快,可是恨到深处,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回到京都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针锋相对。朝堂上,范闲与李承泽结党营私,李承泽弹劾范闲目无君上。暗地里,你派杀手跟踪我,我派人监视你,今日你断我一条财路,明日我毁你一颗棋子。两个人像是两只互相撕咬的困兽,在庆帝布下的棋局里杀得你死我活。
可是奇怪的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偶尔还是会在某些场合碰面。每一次碰面,李承泽还是会跟他说几句话,语气里带着那种他一贯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他们还是从前一起喝酒赏花的样子。
范闲觉得他虚伪,觉得他做作,觉得他是在演戏。可是每一次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他心里那个坚定的念头就会动摇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摇摇晃晃,怎么也稳不住。
他恨李承泽,恨到骨子里。可是为什么恨里总是掺杂着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每次看见李承泽,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那年秋天,庆帝在御花园设赏花大会,朝中大小官员都要参加。
入秋的京都天高云淡,御花园里菊花开得正盛,黄的金灿灿,白的如雪似玉,紫的雍容华贵,一团团一簇簇地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地的锦绣。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走在园子里,说说笑笑,品花论道,好不热闹。
范闲走在人群中间,周围围着几个同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心不在焉地应着,余光不自觉地往后瞟了一眼——李承泽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身边也没跟什么人,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着,走得漫不经心。经过一丛开得正艳的菊花时,他停下脚步,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拨弄那些花枝,指尖轻轻地摩挲着花瓣,像是在抚摸什么柔软的东西。秋风拂过,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衬着满园花色,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范闲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周围的人渐渐走到了前面,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身边只剩下李承泽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最后面,谁也没说话。园子里其他官员的说笑声远远地传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承泽忽然开口了。
“范闲。”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范闲耳朵里。
“嗯?”
李承泽没有看他,依然在摆弄着旁边的一枝白菊,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捋开,又一片一片地合拢。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看不清表情。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
范闲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回答我。”李承泽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范闲看着他,那张侧脸轮廓分明,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李承泽说“死”这个字,他竟然会觉得不舒服。不,不应该的,他不是恨他吗?他应该巴不得他死才对。
于是范闲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和恶劣:“哭?我只会去你坟前放鞭炮庆祝,放三天三夜。”
李承泽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范闲,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明明还盛开在枝头,却已经没有了生气。
“也可以。”他说,声音很轻,“那会给我烧纸吗?”
范闲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愣了愣,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会……吧?”
他自己也不确定。他是该烧纸的,按理说恨一个人恨到这种地步,连纸都不该烧,让他在地下挨饿受冻才对。可是话到嘴边,那个“不”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泽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点了点头,又说:“那记得给我带点我爱吃的紫葡萄,要那种紫得发黑的,甜的。”
范闲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从前,有一次在李承泽府上喝酒,李承泽让下人端来一盘葡萄,一颗一颗地挑着吃,专挑那些颜色最深的,说是越紫越甜。那时候范闲还笑他挑食,李承泽就拈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说:“你尝尝,这种最好吃。”范闲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果然甜得要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辈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穿过了菊花园,走到御花园深处的一片海棠林。秋海棠不如春海棠繁盛,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粉白的颜色,在秋风里瑟瑟地抖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金,安静得不像是在赏花大会。
李承泽停下脚步,望着那些零星的海棠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海棠无香,到底还是缺了点什么。”
“但有情。”范闲脱口而出,话说完了才觉得不对。
李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光,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他又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向那片海棠。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在花海里,看着秋日暖暖的阳光照在那些柔弱的粉白色花瓣上,看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蝴蝶在其中一朵上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看着天边淡淡的云从北边飘到南边,一点一点地消散。
范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他应该走的,应该离这个人远远的,离这双会说话的眼睛远远的。可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泥土里,一步也挪不动。
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范闲在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去想那些刺杀,不去想那些阴谋,不去想那些互相算计的日日夜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这片花海里,身边站着一个他恨着却又不完全恨着的人。
可是时间不会停。
赏花大会结束后的几天,一个雨天。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白蒙蒙的水雾。朝会结束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宫中出来,有的打着伞,有的披着蓑衣,急匆匆地往外走。
范闲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范闲。”
他回头,看见李承泽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伞,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旁边有人想把自己的伞让给他,他摆摆手拒绝了,就那么站在雨幕的边缘,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
“怎么不撑伞?”范闲皱眉,走过去把自己的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李承泽没有躲开,也没有道谢,只是看着他,雨水从睫毛上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范闲,你对我什么感觉?”
范闲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李承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说出来。
范闲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恨你”,想说“你是个伪君子”,想说“我恨不得你死”,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恨李承泽,这是真的。可是除了恨之外呢?那种每次见到他就会涌上来的复杂情绪,那种明明该转身离开却总是迈不动步子的感觉,那种看见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雨里就忍不住走过去替他撑伞的本能反应——
那是什么?
范闲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没说出口的那个“你”字,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李承泽等了一会儿,等来的是沉默。他嘴角弯了弯,那点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自嘲。他伸手推开范闲撑过来的伞,雨水瞬间浇了他满身,他也不在乎,径自走进了雨幕里。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范闲说了一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