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马车在五名护卫(四名守备队员加一名沈元舟安排的向导)的护送下,沿着沧澜江岸的土路前行。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陆家寨如此之远,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甚至带着危险色彩的地方。
车内,她反复检查着药箱:急救包、常用草药、自制的消毒酒精、几件简易手术器械,还有柳明漪特意准备的净肤皂和一批成药。柳明漪还塞给她一个小本子和炭笔:“按领主说的,随时记录。病人的情况、用药反应、芦花荡的见闻,都是宝贵资料。”
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叫孙老栓,据说年轻时跑过船,对水路熟。他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说:“苏医师,您别太担心。蒋大蛟这人吧,虽然是个水匪头子,但对老娘那是真孝顺。只要您能治好他娘,他绝对把您当菩萨供着。”
苏婉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沧澜江。江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两岸芦苇摇曳,景色其实很美。“孙叔,蒋老夫人的病,之前那些郎中怎么说?”
“嗨,都说是‘水蛊’之症,肚子胀得老大,吃不下东西,人瘦得脱形。”孙老栓摇头,“要我说,就是常年住在水边潮湿地方,加上饮食不净得的病。咱们寨子的净肤皂和那套喝开水、勤洗手的规矩,要是在芦花荡推行开,估计能少一半病人。”
苏婉若有所思。她想起陆弘常说的“预防大于治疗”、“环境与疾病关联”。如果真是环境导致的慢性病,治疗固然重要,改变生活环境更重要。
两日后,马车抵达芦花荡码头。
沈元舟已在码头等候。看到苏婉下车,他迎上来:“一路辛苦。住处安排好了,在悦来客栈,我包了一个小院,安全。”
“蒋老夫人情况如何?”苏婉更关心病人。
“不太好。”沈元舟压低声音,“蒋大蛟请我们今晚就去看看。他母亲住在码头后面一个单独的宅院里,守卫森严。苏医师,你有把握吗?”
苏婉沉吟:“没见到病人,不敢说。但如果是水湿之症,我们带的药应该能缓解。”
当晚,在蒋大蛟亲自陪同下,苏婉带着一名护理员(孙小妹主动要求跟来学习),来到了蒋宅。
宅子比想象中干净,但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卧房里,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人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蒋大蛟站在床边,这个凶狠的水匪头子此刻眼中竟有泪光:“娘,陆家寨的神医来了,您有救了……”
苏婉让护理员点上带来的酒精灯(用于消毒和照明),净手,戴上了自制的棉布口罩和手套——这一套行头让蒋大蛟和旁边的仆妇都看愣了。
她先观察病人的气色、舌苔,然后轻轻按压腹部。腹部硬胀,有积液感。又询问了饮食、二便、过往病史。
“老夫人这病,是长期居住在潮湿之地,饮食不洁,湿邪内侵,脾失健运,水湿停聚所致。”苏婉用尽量通俗的话解释,“简单说,就是环境太潮,吃喝不干净,身体排不出去水,全堵在肚子里了。”
蒋大蛟急问:“能治吗?”
“能缓解,但需内外兼治。”苏婉道,“内服汤药利水渗湿、健脾益气;外用热敷和艾灸温通经络、助水行。但最重要的是——”她看向蒋大蛟,“必须改善居住环境。这屋子太潮,要通风、干燥、常晒被褥。老夫人饮食要清淡干净,喝烧开的水,碗筷要用沸水烫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蒋龙王若是信我,我可以留下一名护理员,专门指导老夫人起居调理和用药。同时,建议您也在码头推行一些简单的卫生规矩,比如喝开水、勤洗手、垃圾集中处理。这些看似小事,却能大大减少寨子里的人生病。”
蒋大蛟听得一愣一愣的。治病还管怎么住、怎么吃、甚至怎么管理寨子?但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他一咬牙:“都听苏医师的!只要能治好我娘,你说咋办就咋办!”
苏婉点头,立刻开方配药。她带来的药材里有茯苓、泽泻、白术等利水健脾的药,正好对症。又让护理员用带来的干净麻布缝制热敷包,教仆妇如何艾灸穴位。
当晚,苏婉亲自煎了第一剂药,喂老夫人服下。又指导护理员和仆妇给老人热敷腹部。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药物真的起了效,半个时辰后,老夫人喃喃说了一句:“肚子……好像松快了点……”
蒋大蛟喜出望外,对苏婉更是敬重有加。
接下来的三天,苏婉就住在蒋宅隔壁的小院里,每日早晚两次去诊治。老夫人腹部胀满明显减轻,能喝下一些米汤了。护理员孙小妹则负责指导仆妇们进行日常护理和环境改造:开窗通风、晒被褥、烧开水、用净肤皂洗手、餐具消毒……
蒋大蛟亲眼看着母亲一天天好转,对陆家寨的“规矩”从怀疑变成好奇,最后变成信服。他甚至下令,码头所有饭馆、客栈,必须提供开水,碗筷必须用开水烫过;还在码头设了三个公共洗手处,放着廉价的净肤皂(陆家寨提供的),要求所有人饭前便后洗手。
这一套做下来,码头上拉肚子、生疮的人居然真的少了。水匪们起初嫌麻烦,但看到效果,也就慢慢习惯了。
第三天傍晚,苏婉正在记录这几日的诊疗日志,蒋大蛟提着一坛酒和几样小菜来了。
“苏医师,大恩不言谢!”蒋大蛟抱拳,神态恭敬,“我娘今天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这是我这几个月来最高兴的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婉连忙起身:“蒋龙王客气了,医者本分。”
“什么本分不本分,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蒋大蛟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苏医师,你们陆家寨……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老蒋走南闯北,没见过你们这样的。治病救人还管人怎么过日子,连洗手吃饭都教。”
苏婉微笑:“我们领主常说,治病要治根。病的根子往往在生活里。把生活的根子扶正了,病自然就少了。”
“你们领主……陆弘?”蒋大蛟眼睛眯起,“沈兄弟也是你们领主派来的吧?他说能帮我清理门户,也是你们领主的意思?”
苏婉心中一凛,知道到了关键时刻。她按照沈元舟事先的嘱咐,谨慎回答:“领主心怀仁义,不愿看到芦花荡百姓因内乱受苦,更不愿看到沧澜江水道被外人控制,断了南北商旅的生路。至于具体如何做,沈教官会和蒋龙王商议。我只是个医师,不懂这些大事。”
蒋大蛟盯着苏婉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不懂大事’!苏医师,你是个明白人。回去告诉你们领主,我蒋大蛟承他的情!芦花荡的水路,对陆家寨的船,永远畅通!至于周鲨那王八蛋……”
他眼中凶光一闪:“老子自有计较!”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水匪匆匆跑来:“龙王!二当家带人去了望江楼,说慕容家的使者又来了,要见您!”
蒋大蛟脸色一沉:“周鲨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真当老子不知道他跟慕容家勾搭?”他起身对苏婉抱拳,“苏医师,你先歇着,我去会会那些‘贵客’。”
苏婉点头:“蒋龙王小心。”
蒋大蛟大步离去。苏婉立刻让孙小妹去通知沈元舟。
望江楼三楼,气氛紧张。
周鲨是个精瘦的汉子,三角眼,留着两撇小胡子,正陪着两个衣着华贵的慕容家使者喝酒。看到蒋大蛟带着人进来,周鲨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大哥,您来得正好。慕容家的贵使等了您半天了。”
慕容家使者是一主一仆。主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士模样,摇着折扇,神态倨傲:“蒋龙王,鄙人慕容清,奉我家将军之命,再次前来拜会。上次提议,不知蒋龙王考虑得如何了?”
蒋大蛟大马金刀地坐下,自己倒酒喝:“什么提议?哦,想让我蒋大蛟带着兄弟们,给你们慕容家当看门狗?没兴趣。”
慕容清脸色一沉:“蒋龙王,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是‘合作’。慕容家雄踞北境,兵强马壮,即将南下扫平韩家。届时,整个三江平原都是慕容家的天下。蒋龙王若早些归附,便是开国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执迷不悟……”
“怎样?”蒋大蛟冷笑。
“沧澜江虽宽,也挡不住我慕容家的铁骑。”慕容清摇着扇子,“更何况,贵寨内部……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鲨。
周鲨立刻接话:“大哥,慕容将军诚意十足。咱们在水上漂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如……”
“不如你妈!”蒋大蛟猛地摔了酒碗,指着周鲨鼻子骂,“周鲨,老子早就看你不对劲!吃老子的饭,砸老子的锅?跟外人勾勾搭搭,想篡位是吧?”
周鲨脸色一变,后退一步,他带来的几个心腹立刻拔刀。
蒋大蛟的人也唰地拔刀。雅间内剑拔弩张。
慕容清却笑了:“蒋龙王,何必动怒?良禽择木而栖。周当家是聪明人。你若一意孤行,恐怕这芦花荡龙王的位置,就要换人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