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半山腰一处平台,沈元舟停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沈爷,看那里!”阿树指向左侧。
沈元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山体有明显的裂缝,雨水正疯狂往里灌。裂缝边缘的泥土已经松软,有小石块不断滚落。
“要塌。”沈元舟判断,“不是现在,但雨再下半天,这段必垮。”
“垮了会砸到寨子吗?”
沈元舟目测距离和方向:“直接砸不到,但会形成泥石流,冲垮西南角的墙。”
他解开腰间的绳子,绑在一块稳固的岩石上:“阿树,你留在这儿盯着。如果裂缝突然变大,或者听到闷响,立刻吹哨——三长两短,记住了?”
“记住了!”阿树用力点头,“那您呢?”
“我下去,在滑坡路径上做标记。”沈元舟说,“得让寨子里的人知道,万一真塌了,往哪儿躲。”
他顺着绳子滑下山坡,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用随身带的小刀在树干、石头上刻下箭头标记——这是边军里用的危险区域标识法。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泥浆没过小腿。沈元舟一边刻标记,一边在心里骂:他娘的,老子一个校尉,沦落到在泥地里当工兵。
但骂归骂,手上的动作没停。
刻到第三处标记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异响——不是雨声,也不是雷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的闷响。
沈元舟脸色大变,抬头看向山腰。
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阿树!吹哨!”他吼道。
但风雨太大,声音传不上去。
沈元舟转身就往回跑,泥浆拖慢了速度。他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个铜哨——是陆弘前两天给他的,说“紧急时用”。
他吹响哨子。
三长两短。重复。
尖锐的哨声穿透雨幕。
寨墙上,负责警戒的守备队员听到了。他们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预案里定义的“山体险情警报”!
“西南角!准备撤离!”有人大喊。
寨子里,刚刚还在按部就班执行雨季预案的人们,瞬间切换到了另一套流程。支援队引导老弱往东边高地转移,守备队开始搬运重要物资,侦察队冲向西南角接应。
陆弘冲出议事棚,望向后山方向。
雨幕中,他看到沈元舟跌跌撞撞跑回来,身后山坡上,一大片山体正缓缓蠕动、剥离、然后——
轰!!!
不是巨响,而是沉闷的撞击声。泥土、石块、断木混合成褐色的洪流,顺着山坡冲下,狠狠撞在寨子西南角的围墙上。
土墙像纸糊的一样垮了十丈宽。
但墙后没有人。
所有人都已经撤到安全区域,站在东边高地上,沉默地看着家园被泥石吞噬。
沈元舟跑到陆弘面前,浑身是泥,喘着粗气:“阿树……阿树还在上面……”
陆弘看向后山。雨幕中,那处平台依稀可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正拼命挥手。
“他还活着。”陆弘说,“但下山的路被泥石流截断了。”
“我去接他。”沈元舟转身又要冲。
“等等。”陆弘拉住他,“现在去是送死。泥石流还没停,可能还有二次滑坡。”
“那怎么办?让他在山上等死?”
陆弘没回答。他转身看向柳明漪:“预案里,有‘人员被困山体’的应对流程吗?”
柳明漪快速翻看记录本:“……没有。”
“现在有了。”陆弘说,“记:第一,稳定被困者情绪,用旗语或哨音告知‘救援已安排,保持镇定’。第二,评估二次滑坡风险,选择安全路径。第三,组织救援队,装备绳索、钩爪、担架。第四……”
他顿了顿:“第四,现场指挥官必须判断:救援风险是否高于被困者死亡风险。如果高于,则放弃救援。”
沈元舟瞳孔一缩:“你要放弃阿树?”
“我是说‘如果’。”陆弘直视他,“但现在,风险可控。你是现场最了解山地的人,我任命你为救援行动指挥官。你需要什么?”
沈元舟盯着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八个身手好的,长绳四条,钩爪六副,还有……雨小点。”
“雨不会小,但我们可以等它稳定。”陆弘说,“柳先生,通知厨房煮驱寒汤,救援队出发前每人喝一碗。周大牛,挑八个攀爬好手,听沈教官指挥。”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沈元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寨墙垮塌、人员被困的危机时刻,他依然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启动另一套“流程”。
这很可怕。
但也……让人安心。
半个时辰后,雨势稍缓。
沈元舟带着八个精壮汉子,腰系绳索,手持钩爪,踩着尚未完全稳定的泥石流边缘,艰难地向后山平台攀爬。
陆弘站在高处,用自制的简陋“望远镜”——两个竹筒套着磨薄的水晶片——观察救援进度。
柳明漪在他身边记录时间、人员、装备消耗。
“领主,”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沈教官也困在上面,怎么办?”
陆弘放下望远镜,沉默片刻。
“那就启动‘指挥官失联预案’。”他说,“由你接替指挥,继续救援。但如果风险超过阈值……”
他没说完。
但柳明漪明白了。
系统高于个人。这是陆弘一直贯彻的原则。
雨,还在下。
但救援队的绳索,已经抛上了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