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三脸色变了。
他打过仗,见过守城。通常这种小寨子,守军慌乱之下会乱箭齐发、乱石乱砸,十成力气浪费七成。可这寨子……石头落点精准,节奏稳定,甚至有种冰冷的秩序感。
“散开!都散开!”他吼道,“别聚在一起!”
但流民不是军队。恐慌一旦蔓延,命令就成了耳旁风。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这时,寨门忽然开了条缝。
不是大开,只是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独臂老兵拄着根长矛走了出来,站在火光边缘。
是赵铁山。
他孤身一人,面对二百多流民。
流民们愣住了,连胡老三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铁山开口,声音沙哑却穿透了夜空:
“寨子里有规矩。”他说,“想活命,放下武器,排队从东边小门进,每人领一碗粥,天亮送你们过河往南去。想死——”
他顿了顿,长矛往地上一顿:
“墙上的石头管够。”
死寂。
流民们面面相觑。他们听过各种喊话:求饶的、威胁的、谈判的。但没听过这种——冰冷、清晰、像在宣读章程。
胡老三气得独眼通红:“放你娘的屁!弟兄们,他就一个人!宰了他!”
几个亡命徒嚎叫着冲上去。
墙头没扔石头。
赵铁山也没动。
就在那几人冲进三丈范围时,寨墙阴影里忽然站起一排人——八个汉子,手里端着简陋的竹弓,弓弦上搭着的不是箭,而是削尖的竹签。
噗噗噗——
竹签射程不远,但三丈内足够致命。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惨叫倒地,竹签扎进大腿、肩膀,虽不致命,但剧痛足以让人丧失战斗力。
其余几人吓得连连后退。
赵铁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再说一遍:想活,按规矩来。想死,继续。”
流民队伍彻底乱了。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丢下手里的木棍,有人看向胡老三。
胡老三死死盯着火光中的寨墙。他看见墙头那些人依然沉默,看见那堆火依然烧得平稳,看见那个独臂老兵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不是慌乱的防守。
这是一台……机器。一台精密、冷酷、按既定程序运转的战争机器。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老兵说过的话: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勇猛的,而是有序的。勇猛终会力竭,有序却会一直运转,直到把你磨成粉末。
“胡爷……”瘦猴凑过来,声音发颤,“要不……要不咱们……”
胡老三没说话。他独眼扫过人群——饥饿、恐慌、士气已泄。再冲,只会死更多人,还不一定能破寨。
而寨子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不怕?
这个问题像根毒刺,扎进他心里。
终于,他吐出一口浊气,哑着嗓子:
“撤。”
“什么?”
“我说撤!”胡老三吼道,“往南走,去下一个庄子!”
流民们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连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了。来时如洪水,退时如潮落,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火光依然在烧。
寨墙上,陆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身边,王瘸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结、结束了?”
“第一波结束了。”陆弘说,“但他们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有别的人来。所以——”
他转向柳明漪,后者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一直在记录。
“记录:戍时三刻,击退流民第一波试探性攻击。我方无伤亡,消耗石块约五十块,竹签八支。流民遗尸三具,伤者不详,已溃退。”
柳明漪飞快记下。
陆弘又看向赵铁山:“铁山叔,带两个人,把外面那三具尸体埋了。离寨子远点,埋深些。”
赵铁山点头:“明白。那……投降的规矩,还作数吗?”
“作数。”陆弘说,“但只限今晚。天亮前不从东小门进来的,一律视为敌。”
他顿了顿,望向漆黑的荒野:
“系统需要第一次验证。现在,验证通过了。”
寨墙上的汉子们互相看了看,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接着笑声传染开来。起初是压抑的低笑,然后变成放声大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他们守住了。
用一堆石头、几支竹签、一堆火,和一套从未见过的“规矩”,守住了。
陆弘没有笑。他转身走下寨墙,边走边对柳明漪说:
“明天开始,我们要升级系统。”
“升级?”
“对。”陆弘说,“从V1.0升级到V2.0。因为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流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柳明漪莫名打了个寒颤。
火光在他们身后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染血的土地上。
而远处黑暗中,侥幸逃过一劫的胡老三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火光,独眼里满是惊惧和后怕。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