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今日午时,你需要用一口锅煮出足够一百五十人吃的稀粥。粟米配给按柳先生给你的单子来。柴火去找赵小五,他已经带人去后山砍枯枝了。”陆弘语速平稳,“能做到吗?”
李婶看着土台上那个年轻人平静的眼睛,莫名有了点底气:“能……能!”
“不是‘能’,是‘必须能’。”陆弘说,“因为午后还有一百五十人要吃晚饭,明天早上还有三百人要吃早饭。你这里断一顿,寨子就垮一半。”
李婶重重点头。
陆弘一个接一个点名。挑水的、巡哨的、照顾老弱的、准备滚木礌石的……每个人都被赋予了明确的任务、明确的同伴、明确的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柳明漪手中的麻布渐渐写满,炭笔写秃了就用刀削尖继续写。
起初还有人质疑、推脱,但当他们发现领主对寨子里每一样资源、每一个人的特长都了如指掌时,质疑变成了惊异,推脱变成了服从。
系统思维第二条:将宏观目标拆解为微观任务,将模糊责任转化为明确指标。当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干成什么样时,群体的力量才会叠加而非抵消。
最后,陆弘看向赵铁山:“铁山叔,你带‘哨探组’。任务有三:第一,盯死流民动向,每半个时辰回报一次。第二,在寨子西面一里处的岔路口布置绊索和铃铛——不用伤人,只要预警。第三,挑八个眼神好、腿脚快的,教会他们用旗语。”
“旗语?”赵铁山愣住。
陆弘从怀里掏出一张昨晚画好的草图——上面画着简单的几何图形:圆圈代表“安全”,三角代表“发现敌人”,交叉代表“急需支援”。
“我们寨子小,喊话传不远,跑腿又太慢。用这个。”陆弘把图递过去,“很简单,一炷香就能学会。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西墙哨塔上有人能打出这些旗号。”
赵铁山接过图,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图形。他带兵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传令方式。
“少爷,”他压低声音,“这些法子,您从哪儿学的?”
陆弘看了他一眼:“从‘不想死’里学的。”
赵铁山沉默了,良久抱拳:“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人群开始散去,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方向。空地上只剩下陆弘和柳明漪。
柳明漪看着写满字的麻布,轻声说:“还缺一个总览。”
陆弘点头,拿过炭笔,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大字:
《寨防应急流程 V1.0》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树状图:最顶层是“目标:坚守至流民退却”,分出三条主干——“防御工事”、“后勤保障”、“情报预警”,每条主干又分出若干分支,每个分支末端都对应着具体的人和任务。
“这是总纲。”陆弘说,“你复制三份,一份贴在寨门,一份你留着随时更新进度,一份给我。”
柳明漪看着那清晰得近乎冷酷的图,忽然问:“如果……如果流民不止两百呢?如果他们今晚就杀到呢?如果王瘸子没按时修好栅栏呢?”
“那就启动预案B。”陆弘平静地说,“预案B我已经想好了,现在不说,是怕动摇军心。”
柳明漪凝视着他:“你早就料到了所有意外?”
“不。”陆弘摇头,“我只料到了最可能发生的几种意外。真正的意外永远料不到,所以——”
他指向树状图最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分支:
“机动组:赵铁山(兼),五人。职责:应对所有未预见情况。”
柳明漪忽然笑了。这是陆弘第一次见她笑,清冷的脸上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微弱的光。
“你笑什么?”陆弘问。
“我笑……”柳明漪轻声道,“你把这寨子,当成一台机器在修。”
陆弘也笑了:“没错。而现在,该给这台机器上第一滴油了。”
远处,王瘸子已经吆喝起来,十个汉子扛着木料走向东墙。李婶的伙房升起炊烟。西边哨塔上,赵铁山正把一面绑着树枝的破旗子插在栏杆上。
寨子活过来了。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齿轮咬合般精密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