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把信重新叠好,和箱子里的叠法一模一样,折三折,第一折从左边往右,第二折从右边往左,第三折从下往上,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很平整。
他把信放进怀里,和楚仲的指骨、陆爻的木雕、明烛的柳树皮纸、秦落的旧回魂符、山无损伤的判柳、苗有鱼的半截草茎、谢断衡的剑穗、秦落的青石护符放在一起。
腰带里已经塞了太多东西,他把信放在最里侧,挨着心口的位置,和巫咸妻子那片干枣叶叠在一起。
胡安走到屋后山坡上,那里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面被十几年的山雨冲刷得光滑温润,碑上刻着几个字,“师父老守山人之墓”。
碑边刻了“胡安立”三个字,字迹比他今天在舆图上写“各打各的,但往一个方向打”时要更深、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把那块石头刻穿。
那是他亲手刻的,每个字刻完之后手指都已起泡,老守山人刚走的那几天他每天晚上对着这块碑发呆。
坟前放着一小把干枯的松针,还有一颗青稞壳,看来山下村子里的人来扫过墓。
来的大概是那个猎户,每年老守山人的忌日都会带一壶酒上山,把酒洒在坟前,把松针铺在碑下。
胡安将铁锅放在碑前,盘腿坐在坟前,把这一路上的事从头到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讲得很慢,和他每次巡山回来蹲在灶台前跟老守山人汇报今天山里的情况时一模一样。
“老家伙,我回来了。”
“你的脸我还是想不起来,不光是你,我连自己为什么要来东界界山都忘了,但你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
“守山不是守这座山,是守山后面的人,这句话我没忘,你教我的法术我也没忘。”
“花生壳当撒豆成兵用、假死术骗使徒、穿墙术绕后、铁锅挡爪子,每一种你看了大概都会骂我不按套路出牌,但每一种都管用的。”
“我现在守的山比东界界山大多了,山后面的人也比以前多多了,个个都不省心,比你当年还难带。”
“有个板板正正的符箓师学会开玩笑了,她爹给我安排了上房。”
“有个蛊师欠了我半截草茎,走的时候腿比来的时候直了。”
“有个剑修把旧铁剑留在我这,说是等他哪天不行了让我帮他埋在雪山十三峰的冰川上。”
“还有个叼柳枝的,笑起来像柳絮,在九龙池边泡了一千多年茶,茶钱全是自掏腰包。”
“还有方相,两千多年的老狗,耳朵缺了一块,嘴上嫌弃我,可每次我快死的时候都趴在我旁边用金纹替我挡反噬。”
方相趴在坟前,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碎石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胡安说到“耳朵缺了一块”时它把右耳往旁边偏了偏,但在听到“每次快死的时候都挡反噬”时尾巴停了片刻才继续扫。
“我过两天要去乌蒙山,那个盗墓贼在那里等了两千年,欠了方相一口牙、欠了巫咸妻子一本日记、欠了苗有鱼阿婆一条命、欠了段铁的火脉潮汐图、欠了巫咸一部假典籍,他把活人当实验品用了两千年,该去收账了。”
“你说守山不是守这座山,是守山后面的人,现在山后面的人在威楚城、句町城、临安府、毒障林、剑冢、邑罗黑、九龙池,山变大了,守的人也该变多了。”
“你在那边要是见到十二个年轻人,帮我跟他们说一声…他们师父还了。”
“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刚满十四,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宋诚、楚仲、陆爻、明烛、石磐、寒霜、莫牙、长庚、商陆,还有三个奠基骰还没有归位但执念在灵台里被唤醒了的,名字就不跟你报了,你记不住那么多,你连我的名字都老是记错,每次都叫我‘那个小崽子’。”
“对了,还有个叼柳枝的,笑起来像柳絮,在那边泡茶的话给他多加点茶叶,他在九龙池边省了一千多年,茶钱全是自己出。”
胡安停下来沉默了一阵,把自己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在坟前展开,让坟前那缕极细、极轻的山风吹着纸面,把第一句和最后一句重新看了一眼。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以前轻了几分,但更稳,“你徒弟没有让你失望。”
胡安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怀里,站起身,把铁锅挂回背上,系紧带子。
弯腰在方相耳朵上新生的淡粉色皮肤上轻轻按了按,手指在它右耳上那块三角形缺口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朝山道走去。
方相在坟前站起来,对墓碑低了低头,不是磕头,是它每次在山无损伤店里喝完茶把空杯子推回桌角时惯用的姿势。
两千多岁的老东西不习惯对人低头,但这座坟不一样。
方相转身跟上胡安,尾巴在碎石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山道还是那条山道,冷水河的水声从山脚传上来,细细碎碎的,松林里光斑洒了一地。
胡安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守山小屋,屋顶的洞已经补好,石墙上裂缝也已填实,老守山人的旧铁锅还放在灶台上,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好落在豁了口的锅沿上。
方相在前面,问他要不要先去句町城补给一趟,铜锤娘子铺子里的地火熔炉最近在炼一批新玄铁,阿追说她画的那张图上把它的耳朵缺口画在右边了,从后面看的话确实在右边,他要回去纠正她。
胡安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