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将那张旧回魂符还给秦落之后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后背的灼伤在铜锤娘子的烫伤膏作用下已经不疼,只是痒得厉害,那是新肉从焦黑的痂壳底下往上顶,顶得那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紧。
苗有鱼说这是好现象,说明灵脉没有被巫术灼伤留下永久性坏死,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痒也别挠,挠破了会留疤。” 秦落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安神符贴在他后颈,符纸入肉即化,淡金色的光芒沿着脊柱往灵台方向缓缓渗透,把他从昏迷中带出来的最后一丝魂魄波动杂音压了下去。 谢断衡把旧铁剑靠在墙角,坐在窗框边没说话,但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剑柄上,那是剑修在同伴养伤时本能护卫的姿态。 方相趴在床边,左前爪搁在床板上,金纹稳定地亮着。 它看着胡安把那十二枚骰子一枚一枚翻过来看,“借、命、怕、逃、忍、冷、谢、信、守、望、等、忘”,每一枚都认得,每一枚背后的执念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爻的“怕”是怎么在九龙池底实验室里从骨片堆上浮起来落在他掌心里的、明烛的“逃”是怎么在地宫骨片通道石壁上划开他掌心硬拽进去的、石磐的“忍”是怎么在铜锤娘子的地火熔炉里烤了十年滚烫滚烫地嵌进他掌纹的、宋诚的“信”是怎么在邑罗黑北岸老榕树下带着大师兄手心的余温被他握住的…这些他都记得。 可当他试着回忆自己第一次掐出木诀是在什么地方、是谁教的、那人长什么样时却是一片空白。 不是模糊,是空白。 他知道自己会掐木诀,手指一屈就能精准按在左手第二指第二节下部,护身、生长、生机无限,但这个指诀是谁教的?老守山人。 可老守山人长什么样?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能想起来的东西很多,比如老守山人的声音是沙哑的,每次训他时尾音会上扬半分像是在笑。 比如老守山人的手是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松脂和泥土。 再比如老守山人教他的第一句话是“守山不是守这座山,是守山后面的人”。 这些碎片都在,但那张脸是糊的。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五官,眼窝的深浅、鼻梁的高低、嘴角有没有皱纹等全都像被一片磨砂琉璃隔住,模糊得只剩轮廓。 胡安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掐过无数个木诀,在东界界山上帮受伤的麂子接过断腿,在冷水河里摸到过第一枚骰子。 他知道自己是守山人,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守的、最开始为什么要去那座山。 六十四种法术每一种的咒文、指诀、灵脉运转路径全记得,花生壳当撒豆成兵用的改良方案也记得,但教他这些的人站在他面前时是什么表情却忘了。 这一切都像是在看一本只有正文没有序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不知道第一行字是谁写下的、为谁写的。 方相看着他沉默地把骰子一枚一枚翻完、摊开手、又握紧,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粗粝,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止半拍,“你在找,从天池回来之后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你在问秦落山无损伤的时候摸了一下腰带里那截柳枝,在还秦落旧回魂符的时候用手指碰了碰符纸上陆爻补的那道笔画,在苗有鱼把金线放在你额头上时问了句秦端的名字。” “每一个跟守护初衷有关的东西你都会下意识去碰,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但你不再问老守山人,不是不想问,是你发现你问不出来了。” “你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但你不记得这些话是说给你听的。” “守护的初衷被抽走了,留下的是守护本身,就是你怎么用法术、怎么判断战场、怎么相信别人、怎么在对方撑不住时伸手,这些你都没忘,你只是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学这些。” 它把左前爪从床板上抬起来,轻轻按在胡安右手掌心上,金纹从它爪背蔓延到胡安掌心,和十二枚骰子的骨白色微光同频共振。 “万物归藏印的最后一次使用是在乌蒙山石屋里,你用印封了黑衣人残留在巫咸妻子日记上的反向灌顶术,代价是忘掉自己为什么要去守山,这是印的规则,封一物失一忆。” “你在用的时候就知道会忘掉什么,但你还是用了,因为不用,日记上的灌顶术残余会反过来激活她自己体内那道还没散干净的死亡链雏形,而她好不容易从链子里走出来,不能再被拽回去。” “你当时看了一眼那本日记,她在最后一页反复写的几十遍‘我不要你为我杀人’,然后你就结印,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 胡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十二枚骰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难过,不是那种发现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之后涌上来的酸楚,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近似于算完一笔账之后把账本合上的那种沉。 “值,用一个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的初衷换她从链子里彻底走出来、换巫咸回头、换死亡链崩解、换所有亡灵去轮回,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 胡安把右手翻过来握住方相左前爪上的金纹,万物归藏印的暗金色古纹和金纹在两人掌心之间轻轻碰了一下,同源同频。 “我忘了老守山人的脸,但我记得他教的法术。” “他说守山不是守这座山,是守山后面的人,这句话我也没忘。” “忘了他的脸不等于忘了他让我做的事,债还在,架还没打完。” “那个在乌蒙山等了太久太久的黑衣人,他欠你的那笔账、欠巫咸妻子的实验记录、欠段铁的火脉潮汐图、欠所有被他当成实验品的人的命,还没还。” “我记得怎么用花生壳,到时候照样帮你炸得他满脸开花。” 方相没有回话,只是把左前爪从他掌心里抽回来放在地上,用极粗粝、极低沉的声线说了句“等你握得稳铁锅再说。” 秦落把那张旧回魂符从袖袋里重新抽出来,放在胡安手边。 符纸背面那道被陆爻补全的求救符符文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暗金色的执念残光,正面秦端的名字还在,笔迹板正收锋干净利落。 她说老守山人的画像她明天可以去云城城卫档案室帮他调,云城对所有在编守山人都有档案备份,画像、姓名、任期全有。 胡安把符纸轻轻翻过来看了许久,“不用了,画像画不出他教我的那些东西。” “他的脸我记不起来,但他的声音我还记得,他每次训完我之后都会压低声线加一句‘别死’,和方相每次咬完使徒吼我的语气一模一样。” “守山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把‘守护’刻在骨头里的人,我记不起来他的脸,但他的债我来还。” “老守山人说守山不是守这座山,是守山后面的人,现在山后面的人不止在东界界山,还在威楚城、句町城、临安府、毒障林、剑冢、邑罗黑、九龙池,山变大了,守的人也该变多了。 秦落听他说完,将朱砂笔从袖袋里抽出来在袖口内侧的白布标签上很认真地记下一笔,“胡安记忆缺失确认,守护初衷及老守山人面容遗忘,法术记忆完好,心理状态稳定,无自伤倾向,建议日后通过实证实物逐步重建守护对象认知。” 写完把笔收回去,后又加了一句“你忘了守护的初衷,但守护本身还在,老守山人如果知道,大概会说你现在终于出师了。” 这不是医嘱,这是符箓师给守山人开的“守山符”使用说明。 胡安靠在床头把右手摊开放在被子上,窗外九龙池水面上青白灵雾正在涨潮,那根新抽的柳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挂着一根翠绿的柳枝。 屋外隐约传来阿追的声音,小姑娘大概是央苗有鱼带她去湖边等了。 胡安侧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即掀起被子下了床。 方相抬起头正要阻止,可他已经开始弯腰找鞋。 他的伤还没好透,走不快,但从这里走到湖边已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