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无损伤呢?”胡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半分,但喉咙还是哑得厉害。
他用胳膊肘撑着床板想坐起来,后背的灼伤被牵动了一下,铜锤娘子的烫伤膏在痂壳上轻轻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肤。 方相将左前爪从床板上收回来,放在地上,而后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扫起一小撮灰尘。 它看着胡安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和它在乌蒙山石屋院门口趴在枣树下闻巫咸妻子日记时一模一样,“他不在云城。” “你在天池倒下之后,灵台崩塌,他在巫咸灵台里的最后那道裁判之力也在同一时刻碎了,不是判柳碎,判柳还叼在他嘴里,碎的是他在赌约上的魂印,魂印碎掉之后没有人能记得他。” “他在九龙池边站了很久,柳树根下那根嫩枝又抽了一片新叶,他把判柳摘下来挂在柳枝上,然后往乌蒙山方向走了。” “只有一个人记得他,他把判柳挂上去之前用手指在柳叶上写了一行字,只有柳枝认他的魂印。” “你摸摸你腰带里那根判柳,看他留给你的那段柳枝还在不在。” 胡安将手伸进腰带内侧,指尖碰到了一小截极细、极轻的翠绿色柳枝。 那是山无损伤走前将判柳上一小段折下来塞进胡安腰带里的,和楚仲的指骨、陆爻的木雕、明烛的柳树皮纸、秦落的旧回魂符、苗有鱼的半截草茎、谢断衡的剑穗、秦落的青石护符放在一起。 这些念想此刻全都被体温捂得温热,只有那一小截柳枝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九龙池灵雾水珠特有的微凉清甜,和山无损伤泡了一千四百年茶的那棵茶树是同一个味道。 胡安把柳枝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柳叶边缘那一小片在乌蒙山深处被黑衣人灵力烤过的焦痕还在,叶脉里的翠绿色光丝还在极其微弱地流淌。 “我记得他,”胡安握紧柳枝,声音沙哑但很稳,“他在灵台崩塌前站在老柳树下,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对我说‘别说话,进去’。” “他说裁判的记忆可以被契约清空,但裁判的判决不能被清空。“ “判柳在我手里,他说谁赢就算谁赢,现在赌约已终结,巫咸自己毁了死亡链,裁判赢了,巫咸也赢了。” “你告诉他,愿赌服输,他那根判柳挂在柳树上,等他自己回来取。” 方相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将左前爪轻轻按在胡安握着柳枝的那只手上。 金纹的光芒从它爪背蔓延到胡安手背,和柳枝叶脉里那道极细、极翠的微光轻轻碰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在柳树下站了很久,把判柳挂上去之前用手指在柳叶上写了一行字。” “我用金纹感应过那行字,说的是‘凑合,不算亏’。” “他等了一千多年等的就是这局棋的终局,现在棋已下完,他去乌蒙山还最后一个债。” “你替他记着,这局棋没白下。” 秦落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没有红,表情还是那副板正的样子,但握着旧回魂符的那只手在符纸边缘轻轻压了又压。 她走到床边把那张旧回魂符放在胡安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交还一件她保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这是你从灵台里带回来的,方相把你从浅水区拖上岸时你右手一直攥着这张符,怎么都掰不开。” “符纸在天池水里泡了三天,上面的符文居然没有花,是…秦端的名字还在,替你把符纸护住了。” 胡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旧回魂符,符纸边缘已经被水泡得起毛,但纸面上的符文确实没有花,秦落三年前在曲江边画上去的那道回魂符文还清晰可见,而符纸背面多了几行字,极小、极细、极轻,每一笔末尾都往上翘,是陆爻的字,她在灵台里消散之前用最后一点执念余温替秦端补上了他当年没画完的那道求救符。 秦端在曲江水里用花生壳画了求救符,想让他姐来救他,可最后一笔灵力不济没有画完,陆爻在灵台里看到了这道符,她替他把最后一笔补上了。 她补完之后在符纸背面刻了一行字,“秦端说谢谢姐,他等到了。” 秦落把符纸翻过来,在背面右下角看到了一行新添的小字,字迹板正、收锋干净利落,是秦伯雍今早用秦家传讯符寄来的急件。 上面写着“阵眼符石碎已换新,回灵符效力已尽,祠堂门槛你弟刻的字还在,为父把守山符拓了三张交给你三叔分发城卫。落儿:威楚城安好,云城事毕后不必急归,伤愈再行。” 她把字条看完,用指尖在“威楚城安好”几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把符纸翻过来压平整,收进袖袋里。 她对胡安说超大封印阵的阵眼符石碎成三块已无法修复,但秦家祠堂里有备用品,她父亲已经让人换了新的。 苗有鱼的金线灵脉本源受创,需要用蛊母池底的火山泥温养很久,她明天将带金线回毒障林一趟。 谢断衡的魔纹退得比预期快,听雪大概再过一阵子就能醒来。 方相左前腿上的旧伤在天池水里泡了太久,需要每天换药。 苗有鱼被秦落说话的声音弄醒,她从竹椅上坐起来,用手背揉着眼睛,独辫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腰间,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尾音微微往上扬了几分,“你没死啊,金线以为你死了,哭了三天。” “蛊虫哭起来很烦的,触角一直在我耳朵里嗡嗡嗡。”她把金线从膝头轻轻拿起来放在胡安额头上,王虫的触角碰了碰他眉心,背上那道裂纹在碰到他皮肤时轻轻震了一下。 那是王虫在用自己仅剩的本源灵力替他做最后一次魂魄波动检测,确认他魂魄归位完整、灵脉通道没有被灵场反噬留下永久损伤。 苗有鱼让胡安不要动,说金线现在没什么力气,检测一次要休息很久。 片刻后她把金线收回来放在肩头,对他下了蛊师最郑重的医嘱,“死不了,但灵脉有好几处轻微撕裂,魂魄波动偶尔会有杂音,是灵台崩塌时带出来的执念残余没清干净所致。” “这些残余不是什么大问题,过一阵子会自然代谢掉,但在这之前不要再假死、不要再魂游、不要再用万物归藏印,总之不要再做任何会让魂魄脱离肉身的事,这是蛊师说的,不听的话我就让方相咬你。” 方相在床边趴下来,将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床板上扫了一下表示这个威胁它可以执行。 胡安把右手摊开放在被子上,十二枚骰子在窗外照进来的晨光里安静地呼吸着。 他把柳枝重新塞回腰带内侧、把秦落的旧回魂符还给秦落、把苗有鱼的半截草茎还给她、把谢断衡的剑穗解下来放在他手里,然后用胳膊肘撑着床板坐起来,后背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九龙池边那棵老柳树下,那根从湖底新抽的嫩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枝头挂着一根翠绿的柳枝,那是山无损伤的判柳。 胡安把自己的那截判柳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对身边的人说等伤好透了就出发去乌蒙山。 毕竟苗有鱼阿婆的事他曾答应过要查清楚,方相等了两千年的架也该去收了。 裁判的判决不能忘,他欠的债不能不还。 方相用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低声说等他的手能握稳铁锅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