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4章 柳叶传讯(1 / 1)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从雪山返回大研城的路上,风雪已停。

谢断衡走在最前面,旧铁剑插在背后剑袍腰带里,剑柄上那圈被胡安握过的粗麻绳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霜白色。

阿追骑在方相背上,两只小手攥着方相后颈的皮毛,并非害怕,而是喜欢,因为方相的背比雪地里任何一块石头都暖和。

阿追的冻伤已全好,秦落在马厩里给她灌的那半碗热雪水,加之谢断衡用自己的体温暖了她三天,把她从冻僵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话太多,一路上问了方相不下几十个问题,从“你为什么是黑的”到“你的耳朵为什么少了一块”再到“你会不会生小狗”,方相用仅剩的耐心逐一回答了前几个,最后一个选择装聋。

大研城的霜天剑宗山门建在城南一片被松林环绕的台地上,山门两侧各立着一柄三丈高的石剑,剑身上刻满历代执法长老的判例铭文。

司徒镜已等在山门外,他换了件干净的霜白剑袍,冰剑捧在手里,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已恢复平时那种缓慢而沉稳的流动节奏。

身后十二名弟子分两列排开,和之前在马厩前扇形包围的阵型一模一样,但这次他们手里没有剑,所有佩剑都留在宗门剑阁里,这是霜天剑宗迎接归案者的规矩,不带剑、不带枷、让回来的人自己走进山门。

邢度从方相背上翻下来,拒绝了秦落的搀扶,自己走上山门前的石阶。

他的灵脉已经被灌顶之力抽空大半,走路的姿态就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空壳,但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央,分毫不差。

他这步伐是霜天剑宗的剑法基本功,百年不练也不会忘。

刑度走到司徒镜面前,单膝跪下,枯瘦的右手按住自己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那是灌顶通道断裂后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黑色魔气。

他的声音沙哑,但在山门前寂静的松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霜天剑宗第三十二代首席弟子邢度,叛出宗门百年,受剑老指使杀害同门,嫁祸谢断衡,甘愿接受宗门裁决。”

司徒镜把他扶起来,冰剑横过来轻碰他额头,这是霜天剑宗最重的礼节,只在迎接战死弟子的遗骨回山时才会用。

执法长老用自己的剑触碰归案者的额头,意味着宗门还认他是自己人。

谢断衡的通缉令在司徒镜挥手间正式撤销,山门前公告栏上那张贴了几天的霜白通缉纸被执法长老亲自揭下,并撕成两半交到谢断衡手里。

谢断衡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撕碎的通缉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只见他把碎纸塞进阿追手里,“留着,以后有人问你大哥哥是不是坏人,你把这个给他看,这是霜天剑宗自己撕的,比我说的管用。”

话音刚落,一道极淡、极细的翠绿色光丝忽从天边飞来,穿过大研城上空的晨雾精准落在秦落肩头。

光丝触到她肩头衣料的瞬间化作一片极薄的柳叶,柳叶边缘还带着九龙池水特有的灵雾余温,在山无损伤手里存了一千四百年,就算飞了几百上千里路也不会凉透。

柳叶背面刻着几行极小的字,笔迹流畅随意,不带任何符文常见的顿挫与回勾,“第八枚在雨林巫洲毒障林最深处,蛊师称之为虫谷。”

“莫牙,第十一弟子,死前想告诉巫咸妻子的死不是他的错,没机会说,骰子刻‘悔’。”

“毒障林外围有毒瘴,非蛊师或毒修无法进入,虫谷在毒障林核心地带,入口有蛊阵守护,擅闯者会触阵而死。”

“找一个叫苗有鱼的蛊师带路,整个巫洲只有她能自由出入虫谷。”

秦落把柳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见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苗有鱼,女,十七岁上下,独居毒障林,不跟任何宗门来往,脾气很差。她养蛊不害人,但谁惹她她就让谁的肠子里长蛊卵,别惹她。”

秦落念到最后三个字时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只有胡安能听懂的话,“脾气像你师父,别惹她的理由也像你师父。”

胡安没接这话,而是把柳叶接过来看了看山无损伤的笔迹,然后把柳叶小心地塞进怀里,和明烛的柳树皮纸放在一起。

秦落蹲下来把阿追从方相背上抱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安神符塞进她手心里,说大姐姐要出一趟远门,说虫谷里全是虫子。

说她最怕虫子,但她必须去,因为第八枚骰子不等人,还因为莫牙的执念是悔,她弟弟临死前也在曲江水里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死亡链的踪迹,所以她想听听莫牙的悔是什么。

阿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安神符贴身收好,转身跑到谢断衡身边抱住他受伤的右臂。

她抱得很轻,避开了那些还没消退的淡金色魔纹痕迹。

谢断衡用左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跟秦姐姐去,秦姐姐怕虫子,你不怕,帮我保护她。”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一句玩笑话,阿追被逗得“咯咯”笑,方相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那是它表示“勉强认可”时的标准动作。

谢断衡转向胡安,把旧铁剑从背后拔出来,剑柄朝前递过去。

胡安低头看着那柄剑,剑刃上辨魔符的光膜已经干了,只剩下极淡的银色痕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这柄剑跟了我十六年,”谢断衡说道,“剑冢里我出第四剑的时候听雪借了它的剑路。”

“它现在能短暂压制魔气,不是封印,是压制,你在毒障林里如果遇到蛊虫以外的威胁,拔它,听雪会感应到,我在这头就知道你出事了。”

“至于剑,用完还我,它认主人,在别人手里不如在我手里听话,但用来保命够用。”

他停了停,“阿追说你做的干粮太难吃,活着回来,我让她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难吃。”

秦落把舆图重新摊开,从大研城所在的玉龙雪洲南下到雨林巫洲,中间要穿过赤水炎洲,走陆路最快四天,如果绕开所有水系和使徒密集区域,大概五天。

但他们的倒计时只剩下九天,且威楚城的长庚骰子还在等着、商陆在临安府、莫牙在毒障林。

秦落建议走赤水炎洲北部边缘,从句町城外二十里的赤水河谷绕过去,因为那条路地火遍地但活水极少,死亡链覆盖相对薄弱,而且句町城有铜锤娘子在,如果能借她的地火炼器铺歇一晚补给补给,对后续穿过毒障林会很有帮助。

胡安把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把谢断衡的旧铁剑插进锅把内侧专门用来卡东西的凹槽里,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和旧铁剑的剑刃在晨光里看起来宛如同一场战斗留下的两件遗物。

他把锅挂回背上系紧带子,把腰带里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楚仲的指骨、陆爻的木雕、明烛的柳树皮纸、秦落的旧回魂符,现在多了一片山无损伤的柳叶。

方相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黑毛,左前爪上的伤已好九成,右耳的伤口也结了痂,它用尾巴在谢断衡小腿上扫了一下,算是道别。

秦落已经把舆图收进袖子里,银簪别紧,将符袋重新检查了一遍,定身符三张、辨魔符一张、破魔符一张、共感符还剩半张。

她走过邢度身边时停了一步,把最后一张辨魔符的拓印副本放在他手里,“你体内灌顶之力消散后的灵脉痕迹对研究死亡链和万剑归宗禁术的同源性至关重要,如果霜天剑宗的裁决会需要技术鉴定,以这份拓印为凭,威楚城秦家第二十八代符箓师愿出来作证。”

邢度双手接过去,枯瘦的手指在符纸上轻轻摩挲着,低着头,“阿霜的徒孙是执法长老,她大概在天上笑我,笑我这百年走了好长的弯路。”

说完他缓缓站直身体,朝秦落行了一个标准的霜天剑宗弟子礼,这是百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从大研城往南走,地势从雪山台地一路下切,空气里的温度每一里都在往上升。

走了两天后雪山已被远远甩在身后,眼前是赤水炎洲特有的红土地貌,裸露的砂岩断崖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铁锈色、地面裂缝里不时喷出一小股地热气、热气里裹着硫磺味。

路边的植被从松林变成低矮的硬叶灌丛,再往南走,灌丛也稀疏了,只剩下耐旱的剑麻和仙人掌。

胡安掌心的七枚骰子在气温升高后反而却更凉,寒霜的“冷”字在高温环境里自动释放出一层极薄的冰蓝色冷光,把其他骰子的温度也拉低了一截,算是个意外的降温福利。

方相走在他旁边,舌头伸在外面散热,但耳朵一直保持警觉的竖立姿态。

赤水炎洲的地下水脉虽然少,但地热泉眼里偶尔会冒出死亡链的巫术波动,它的金纹每经过一个地热泉眼就会微微亮一下。

秦落走在他身后,用朱砂笔在舆图上更新沿途水系分布。

南盘江在赤水炎洲的支流比地图标注的多了不少,这些水系虽然在修路时已被绕开,但巡逻使徒仍会沿水系出击,必须得时刻警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