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找到真意,比之前那些进来送死的剑修有点本事,不过找到和穿过是两回事。”
“这一百道剑气就算让你找到了真意,也还有九十九道假的挡在你面前,你能清掉几道?” “你的狗耳朵已经少了一块,下一次少的就是它的爪子!”刑度的声音在百道剑气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磨得极薄、极利的平静。 胡安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站在防御圈外十步处,铁锅在左手上微微发烫,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在拟态剑气的冷光映照下看起来像是一道正在燃烧的裂痕。 方相在他脚边喘着粗气,右耳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它的眼神没有任何退缩,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那根竖线缩得极细、极利。 “百道剑气只有一道是真的,你把这九十九道假货训练得跟真的一样,波频、形状、剑鸣,连颜色都能复制,但拟态术只是拟态术,有一样东西你永远复制不了!”胡安忽然收起火诀,右手从攻击状态切回空手。 他把铁锅也放下,搁在脚边冰面上,锅底朝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跳从战斗中自动维持的每分钟八十下缓缓压回到每分钟五十二下,那是断水感的节奏。 “耳听为虚!”胡安说着就切断了天耳通,之前一直在用天耳通辅助天眼通辨识剑鸣波频,但现在已不需要。 因为刑度的拟态术能把剑鸣模仿得分毫不差,继续依赖听觉只会被假的剑鸣干扰判断。 胡安换了一个法术,就是他心通,六神通之一。 老守山人的卷轴上关于他心通的描述只有两段话,但有一段他一直记得很清楚,“此法非读心术,不可知人心中所想,但可感人情志所动,辨喜、怒、哀、乐、悲、恐、惊七情之余韵。” 他心通不能读心,但能感知情绪,而每一道剑气背后都有出剑者的情绪残留,也就是说真的剑意里蕴含着刑度本人的情绪,而拟态剑气却没有。 就算拟态术能复制剑意的波频、形状、剑鸣和颜色,它也复制不了情绪! 他心通已发动,天眼通的视域在他闭眼之后自动关闭,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抽象但更直接的感知,即是情绪的颜色。 在胡安的意识深处,面前那百道剑气已不再是一道一道的光丝和波频,而是一团一团模糊的情绪光晕。 九十九团光晕都是灰白色的,空的、死的,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重复感。 唯有一团光晕有颜色,是暗紫色,和刑度眼珠里的颜色一模一样,但那团暗紫色光晕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杀意,不是任何一种胡安原本预期会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叛逃剑修身上感受到的情绪。 暗紫色光晕很轻、很淡,几乎被九十九团灰白光晕的噪音淹没。 胡安花了好几次呼吸的时间才终于把它从噪音里分离出来,但那情绪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而是被掏空的,一个曾经有过愤怒、有过恐惧、有过不甘、有过百年孤独的人在剑冢深处被剑老的灌顶之力一点一点地吞噬,直到所有的情绪都被榨干。 那道真意里剩下的不是杀意,而是麻木,是一把曾经锋利过的剑被磨了百年,磨到最后刃口全钝了,只剩下剑脊上一道一道的磨痕。 胡安闭着眼睛,把右手抬起来指向那道暗紫色光晕所在的位置,指尖对准那道冷蓝色真意的剑尖,说刑度的剑意里没有杀意,因为他已经没有恨了。 剑老把他当剑鞘用了百年,灌顶之力把他的灵脉反复冲刷,早就已把他的情绪全都磨光。 他现在杀人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剑老让他杀。 他是剑老的剑鞘,剑鞘不会恨,只会执行,所以他不是真凶,真凶是剑老,他只是一个被用到磨损的工具。 胡安转头对方相说道,“那九十九道假货里没有情绪,清起来不用留手!” 方相深吸一口气,左前爪上的金纹在刚才短暂的调息中已从炽白退回暗金,那是它在主动压制封印术的功率,把力量留给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次攻击。 “好!清到只剩下那一道真的!”方相说完便再次突入。 这次它没有用咬的,而是用血,它把右耳伤口上新渗出的血甩向防御圈最密集的区域,血珠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洒在十几道拟态剑气表面。 十几道剑气同时出现波频紊乱,方相趁这个缺口冲进防御圈内层,一口咬碎离真意最近的那道拟态剑气,第五剑! 秦落的定身符在方相冲入防御圈的同一时刻出手,三张符纸从她指尖飞出,在空中自动分向三个方向,分别贴在三道正在向方相背后袭来的拟态剑气上! 符纸入剑即化,三道剑气同时被定住,剑身在空中僵硬地悬浮,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定身符光,无法动弹! 胡安已掐好穿墙术,从两道被定住的拟态剑气之间穿过,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抓去,他要抓住那根连接真意和刑度胸口的暗紫色丝线! 这一抓极其冒险,毕竟徒手抓灌顶之力等于用自己的灵脉去直接接触剑老的巫术本源! 指尖触到丝线的一瞬一股极寒、极重的灵力沿着他的手指冲进右臂灵脉通道,和九龙池底被巫祝使徒铁刀砍中左臂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是主动伸手去抓,冲击力更强! 右臂从指尖到肩膀仿似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每根针都在灵脉通道里往下钻! 胡安咬着牙没有松手,反而把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再用力一拽! 暗紫色丝线被拽得绷直,刑度胸口正中的膻中穴被拉扯得微微凹陷,灌顶之力的输送在这一瞬出现短暂的迟滞,所有的拟态剑气都随之一滞,包括那道冷蓝色真意! “快!现在!”胡安心念急传给方相,因为真意暂时失去灌顶之力供应,灵脉连接被物理拽住,真意和周围拟态剑气的波频区别在这短短几息内达到最大。 秦落把辨魔符高高举起,符文光芒照亮整片圆形空间,她把波频数据同步给方相。 方相在金纹指引下精准地一口咬在真意左下方最后一道掩护剑气上,第六剑! 防御圈在这一瞬彻底崩溃,九十九道拟态剑气全部碎裂,碎裂的光点在空中悬浮一瞬便缓缓消散。 刑度坐在石台上,周身悬浮的剑气防御圈已经全部碎裂,只有那道冷蓝色真意还悬浮在他胸前三尺处。 真意的剑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被攻击,而是因为灌顶之力被拽住后刑度本人的灵脉正在与剑老的远程控制展开拉锯战。 刑度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胡安从他心通的余韵里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极短暂的情绪波动从刑度胸口那团已经被掏空的情绪深处翻上来,随即在他心脏位置闪了一下就灭了,仿如一颗闷了很久的哑火终于被磕出了一粒火星。 他心通余韵还没散,老守山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了一下。 老守山人当年教他他心通时说的话是“情志所动,非问不答。你听到的情绪只是余韵,真要跟对方说话,得开口问。” 老守山人已经不在,但每次胡安用到他心通的关键时刻他的声音就会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胡安睁开眼,看着石台上那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的老人。 他右手还攥着那根暗紫色丝线,丝线在指尖微微颤动,把刑度的灵脉波频通过指尖传递过来。 波频很弱、很疲惫,但在疲惫的底色之下有一道极细、极密的颤抖,那是活人的灵脉才有的温度,被剑老榨了百年还没榨干净。 胡安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旷的圆形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百年前你叛出霜天剑宗,不是因为你想学拟态术,而是因为剑老选中了你。” “剑老需要一个活人在外面替它试剑,你只是它选中的剑鞘。” “现在它想换一个,因为谢断衡的魔剑比你的拟态术更强,更适合当它的新剑鞘,所以它让你杀了那三个修士嫁祸给谢断衡,逼他和霜天剑宗翻脸,在雪山上被围攻到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进剑冢向它低头。” “百年来你不只是剑鞘,还是它养的一把刀,现在它要换刀了,你还替它守着这道门,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