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城的计划在当天下午就被一把飞剑打断,那时候胡安正在山无损伤店里吃午饭。
说是午饭,其实就是把昨晚在云来客栈剩的半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啃,一半掰碎了放在方相面前。 方相低头闻了闻,没吃,不是嫌弃,是左前爪的伤口在换药之后开始发痒,新肉生长的速度比它预计的快,痒得它没胃口。 秦落坐在桌对面,面前摊着一张云荒大陆的舆图,正在用朱砂笔标注从云城到威楚城的陆路沿线水系分布。 她画线的动作很利落,每一笔都精确到几乎没有误差,朱砂线在舆图上弯弯曲曲地绕开了所有蓝色标注的活水区域。 山无损伤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第三壶茶从铜壶里倒出来,茶汤的颜色比上午淡了一些,毕竟同一泡茶叶喝到第三壶,灵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茶叶本身的微苦。 方相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但不是那种听到声音之后的自然转动,而是两只耳朵同时往一个方向猛地一弹,弹到一半又僵住,保持着一个不太舒服的半竖角度。 它在桌子底下用三条腿站起来,受伤的左前爪悬在胸前,鼻尖朝向北方的纸窗,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喉音,不是叫,是那种大型犬在感知到未知威胁时才会发出的闷响。 纸窗是关着的,窗外是九龙池的湖面,湖面上灵雾正在午后阳光下缓缓蒸腾。 从纸窗的缝隙里看出去,天空一片碧蓝,没有云、没有风、没有任何异常,但方相的耳朵僵住的那个角度却精准地对着正北方。 “有东西在飞过来,速度极快…不是鸟,鸟的速度不会产生这种灵压波动…是金属,在空气里摩擦产生的灵压波纹…是剑,飞剑,品级不低,灵压波纹里混着另一种东西…不是灵力,不是巫术,是…魔气,很浓,浓到在百里外就能闻到。”方相把鼻尖从纸窗方向收回来,打了个喷嚏。 秦落已经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右手从符袋中抽出一张探测符。 符纸在她指尖无风自动,符面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却不是水脉追踪符的蓝色,也不是四象封魔符的四色,而是一种她很少使用的暗银色。 秦家有一种专门探测魔气的符种,叫辨魔符。 据记载,云崖宗首任宗主李悠然他们五行定云荒距今一万三千多年。 这一万三千多年来云荒大陆上魔修极少,魔气污染更罕见,是以这种符秦落从小到大只用过两次。 一次是小时候在威楚城外遇到一头被魔气感染的妖兽,另一次是秦端死的那天。 曲江水底除了死亡链的巫术波动之外,那天她还探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魔气残留。 但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因为那一丝魔气太微弱,微弱到可能是探测误差。 现在听方相说百里外有魔气在急速靠近,她急把辨魔符夹在指间,却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跟胡安提曲江的事,犹豫的结果是先不提。 符纸在她指间亮起,暗银色的符文迅速攀升到满亮度,其亮度之高已高到符纸边缘开始微微发烫。 秦落低头看着符纸上的符文排列,语气已恢复符箓师在汇报探测结果时特有的精确,“辨魔符满亮度、目标单一、金属质地、体积小,符合飞剑的特征。” “魔气浓度超过探测上限,符纸发烫说明魔气已经浓到开始侵蚀符纸本身的灵路,这种浓度的魔气不是魔修能产生的。” “魔修是人,人身上的魔气再浓也有上限,因为人体的灵脉承受不了太高浓度的魔气。” “所以能让辨魔符在百里外就满亮的只有一种东西,就是魔剑。” “真正的魔剑不是被魔气污染的法器,而是以魔性为核心锻造出来的上古魔兵。” “云荒大陆上现存的魔剑不超过三柄,一柄在五百年前被毁,一柄下落不明,还有一柄传说是被封印在玉龙雪洲的剑冢深处。” “如果这把飞剑来自雪山方向,它身上的魔气极有可能和剑冢有关。” “要么是剑冢的封印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把它从剑冢里带出来了,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送剑的人体内灵脉已经被魔气侵蚀了,如果还有人的话。” “正常人沾上这种浓度的魔气,灵脉会在三天之内被彻底腐蚀,他能撑多久取决于他本身的修为。” 山无损伤放下茶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推开店门。 正北方的天空在午后的阳光下原本是一片干净的碧蓝,但若仔细看,能看到天际线的位置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那不是云,也不是鸟群,而是一把剑。 剑的飞行轨迹不是直线,却是弧线,不是被御剑术精准控制的飞行姿态,而是像被抛石机甩出去的石弹一样在空中翻滚着往前冲,每一圈翻滚都伴随着剑身上甩出来的黑色气雾,剑已然快失控。 三息后飞剑坠入九龙池边的石阶上,不是插,是坠,剑尖朝下砸进青石条铺成的石阶缝隙里,撞击力在石面上震出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裂纹从石阶一直延伸到柳树根下,把方相刚才趴过的那块石板震裂了一道细缝。 剑身入石三分,剑柄朝上斜指北方的天空。 剑身上裹着一块布,布是粗麻质地,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不是用剪刀裁的,而是被人用手硬撕下来的。 布面上有两个字,“救她”,不是用笔写的,也不是用血写的,而是用剑尖刻上去的。 每一笔都入布极深,剑尖在粗麻纤维上划过的力道从布面的裂口就能看出来,写这两个字的人手劲极大,但笔画末尾在发抖。 不是那种害怕的抖,而是身体快撑不住了,写完之后他把布缠在剑身上,用最后一点灵力把剑送了出来。 山无损伤走到飞剑前,俯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住布片的一角轻轻摘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