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0章 我不允许(1 / 1)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胡安没有站起来,他把山无损伤用茶水写在桌面上的六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信、望、等、冷、悔、忘。”

茶水字迹已干,只剩下极淡的水痕,被纸窗漏进来的晨光一照,几乎看不见,但他已记住顺序,宋诚的“信”最先,巫咸的“忘”是最后,中间四个,一个都不能错。

错一步,下一座被吞的城可能不是半座,而是全灭。

胡安把手摊开放在桌面上,六枚骰子嵌在掌纹里,陆爻的“怕”已经退成骨白色,明烛的“逃”也裂了缝,两枚骰子上的淡金色光芒正在缓缓融入其他骰子的光丝网络。

还剩六枚,宋诚的“信”还在秦落手里、长庚的“望”在威楚城、商陆的“等”在临安府一个叫徐三帖的游医心脏旁边、寒霜的“冷”在玉龙雪洲剑冢深处、莫牙的“悔”在雨林巫洲毒障林、巫咸自己的“忘”藏在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灵台深处。

六枚骰子,六个地方,六道执念。

每一道执念的解开都会触发死亡链的应激吞噬,每一道执念的解开都在替下一道铺路。

“我不信你能赢巫咸。”胡安右手握紧,又松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把一块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咽下去之后才能开口说话的那种沉。

“他做了1400年,你已经等了1400年,你们俩都太慢了,一个在祭坛上杀人杀成了习惯,一个在湖边泡茶泡成了习惯。”

“若按你们的节奏来,我解一枚骰子,他吞一座城,你记录数据,解到最后一枚时巫咸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头,死亡链上已经挂了不知道多少座城的冤魂,这不行。”

“你想怎么做?”山无损伤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茶杯旁边。

胡安注意到他这次没有用柳枝尖画任何东西,没有画水系图、没有画阵法草图、没有用柳枝在桌面上写字,只是把柳枝放下来,而后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那种泡了一千四百年茶之后第一次遇到客人主动点单的姿态等着胡安说下去。

“这事我来,不是帮你,也不是接你的赌约,而是我自己要做。”

“楚仲的骨片在我腰带里、陆爻的木雕在我身上、明烛的信在我怀里,他们不是你的实验数据、不是赌局上的筹码、不是墙上那五十八枚里的一个编号,他们是有名字的人。”

“他们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不是被你拿来证明一个理论,他们等的是有人替他们把没问完的问题问完,”胡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右手掌心朝上摊开,让山无损伤看清那些骰子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所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山无损伤问。

“不管最后谁赢,巫咸毁掉死亡链也好,六十四枚集齐赌约终结也好,你店里的这些骨骰,墙上五十八枚,加上我手上这些,全部交给我处置。”

“这些死人的遗言不是你用来做实验的材料,秦端的名字刻在你杯底、楚仲的指骨在你店里存了1400年、陆爻的木雕被你收在柳树根下,你记住了他们的名字,但你没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被记住。”

“你把他们当成实验日志里的注脚、当成赌局上的计数器、当成墙上的一道光,可他们是人,死了也是人,我不允许任何人再把他们的遗言归类、编号、存档,包括你。”

山无损伤脸上的笑容在胡安说出“我不允许”这四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消失,也不是僵硬,而是收敛,嘴角那个习惯性的上扬弧度还在,但幅度小了不止一半。

他把交叉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右手伸向桌上那根柳枝,手指碰到柳枝皮的时候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然后才把柳枝拿起来。

但他没有叼回嘴里,只是握在手里,拇指在柳叶上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仿似在摸一道已经快愈合但偶尔还会发痒的旧伤疤。

山无损伤已收敛笑容,认真看了胡安一眼,不是之前那种温和而看不透的注视,而是一个裁判第一次用看对手而不是看棋子的眼神看一个人,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好,赌约上加上这一条。”

山无损伤取出那块玉简放在桌上,玉简上的裂纹已爬过一半,停在“六十四枚”的“六”字中间。

他把右手食指按在自己那枚翠绿色的柳叶魂印上,随着指尖微微用力,魂印亮了一瞬,不是被激活的亮,是那种被主人主动唤醒之后从沉睡状态切换到待命状态的亮。

柳叶形状的翠绿色光芒从玉简内部透出来,把整块青玉照成半透明的碧色。

山无损伤用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胡安刚才放在那里的柳树皮纸,就是从明烛执念里带出来的那封信,上面写着“别问为什么。做。”

他将信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柳枝尖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字迹和信纸正面那几个字一模一样,流畅随意、不带任何符文常见的顿挫与回勾。

“新增条款:赌约终结后,所有骨骰(含奠基十三枚及后续生成之全部)归胡安处置。此条款与赌约原文具同等约束力。山无损伤以魂印追加签署。”

他把玉简推到胡安面前,“魂印追加条款不需要你签名,因为你不是契约方,但需要你留一道灵力印记作为第三方见证,你把手按在玉简上就行。”

胡安把右手按在玉简上,掌心骰子和玉简表面的巫术纹路接触的一瞬间,玉简内部那条裂纹忽然亮了一下,但不是往顶端延伸,而是往后退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退幅极小,肉眼几乎不可察觉,但裂纹边缘的崩口被一种极淡的金色光丝填满了一瞬,然后光丝消失,崩口还在,但裂纹变短了一丝。

那是死亡链上六枚骰子的执念松动,正在反向传递到赌约玉简上。

巫咸和山无损伤的魂印同时微微震动了一下,血红色的断指印和翠绿色的柳叶印在玉简内部轻轻颤动着,频率一致,宛若两个被同一根弦拨动的音叉。

山无损伤低头看着玉简上那道退了一丝的裂纹,沉默了很久,“你刚才说你不允许任何人再把死者的遗言当实验材料。”

他把柳枝叼回嘴里,嘴角那个已收敛的笑容重新往上扬了一分,不是恢复平时的从容,而是那种被人戳中心窝但不得不承认戳得对的时候才会有的带着点疼的笑。

“你说得对,一千四百年来我把墙上这些骰子当实验数据记录,每一枚背面刻的字我都读了,每一个死者的遗言我都归了类,恐惧类、悔恨类、执念类、未分类。”

“我把他们当样本、当赌局上的计数器,楚仲的指骨是样本七号、陆爻的木雕是样本十二号,而秦端的名字刻在杯底是因为他是我这1400年来唯一觉得有点对不起人的样本。”

“你说得没错,他们是人,死了也是人。”

山无损伤把玉简收回袖子里,站起身走到那面嵌满骨骰的墙前面,他的背影在满墙骨白色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瘦削。

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一枚骰子,是离他最近的那枚,背面刻着一个胡安不认得的名字。

他把骰子握在掌心里,转过来看着胡安,“这些东西在赌约终结之后全部归你,在那之前我替你保管,每一枚骰子、每一个名字、每一条遗言都在墙上等着。”

山无损伤把骰子重新嵌回墙板里,转身面对胡安时表情已恢复平时那种温和的从容,但这次从容底下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是那种把一样很重的东西交出去之后肩膀上忽然轻了一寸。

“胡安,你刚才说你来做这件事,不是帮我,也不是接我的赌约,而是你自己要做,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之前不敢确定你会不会半途而废、会不会被代价压垮、会不会在解完陆爻的执念之后停下来,现在不需要了,因为一个敢跟裁判谈条件的人不会停。”

胡安站起身,把铁锅挂上背,系紧腰带,而后把明烛的信、陆爻的木雕、楚仲的指骨在腰带内侧重新排了一遍位置,三样东西挤在同一个夹层里,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

他把秦落给他的旧回魂符单独放在袖口最容易抽出的位置,随即朝门口迈出一步,“下一站威楚城,长庚的‘望’,走吧。”

秦落已经站在门口,她在胡安和山无损伤谈条件的这段时间里把方相左前爪上的麻布重新调整了一次,三重死扣已从爪背移到爪侧以避开金纹边缘还在恢复的肿痕。

方相用三条腿站在她旁边,受伤的左前爪悬在胸前,但它抬起头看胡安的时候眼神已经不是昨晚那种忍疼的疲惫。

金纹边缘的肿已经消了大半,新的肉芽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伤口。

秦落把符袋系紧,银簪重新别了一下,“威楚城到云城,走大路大概要三天,走水路…从九龙池经天池转入南盘江,顺流而下到威楚城,最快一天半,但走水路会经过死亡链的核心覆盖区,使徒密度比陆路高至少三倍,走哪条?”

“走陆路,绕开所有活水,”胡安迈过门槛,晨光从九龙池水面上反射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方相爪子还没好利索,若在水里再遇到暗金气雾那种东西,它咬不动。”

方相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山无损伤站在店门口,嘴里叼着柳枝,青衫袖口被湖风吹起来一个很小的角。

他看着胡安和秦落沿着九龙池边的石阶往南走,方相用三条腿跟在他们后面,尾巴在晨光里拖成一条笔直的阴影。

走出去十几步之后胡安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一个好人和一个坏人同时住在同一个身体里,但你忘了一件事…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十二个弟子也在那个身体里。”

“他们的执念在死亡链上等了一千四百年,等的不是看师父选哪边,他们等的是有人告诉他们师父还在里面,只要他还在,就有机会。”

山无损伤没有回话,他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朝胡安轻轻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店里。

纸窗上的晨光正从淡金变成纯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把桌上三只茶杯重新摆好,亦即带裂纹的那只、擦好的那只、桌角地板上给方相的那只,然后拿起铜壶放在红泥小炉上,开始烧今天的第一壶水。

待胡安的背影消失在环城土路的拐角之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店堂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墙上那五十八枚正在微微呼吸的骨骰能听见。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别人知道我是谁之后要么怕我,要么恨我,他居然跟我谈条件,而且他说的对,我是在拿死人做实验,一千四百年了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把柳枝叼回嘴里,嘴角上扬的弧度在这一刻几乎完全消失,不是不笑了,而是那种被人说中最深的心病之后连习惯性的笑都维持不住的真实。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杯子对着纸窗外面那棵老柳树的方向轻轻碰了一下杯沿,“秦端,你姐姐替你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