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6章 不敢独活(1 / 1)云荒逃杀了谁首页

画面碎了,碎成几十片骨片同时炸开,胡安被飞溅的骨片扎了一脸。

不是真扎,在魂游状态下他没有肉身,但痛觉是真实的。

共感符作用下秦落同步感受到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刺痛,她在外部用安神符的残余灵力推了一小股暖流进来,把他的意识从骨片暴雨中拉了出来。

画面重新聚合,这回不是出口,而是密室。

胡安认得这间密室,石桌、石椅、嵌在墙上的骨片书架,和他在天池底地宫里看到的密室一模一样。

但时间线不同,石桌上的油灯灯油还没有烧干,灯芯是新的,火苗在灯盏里稳稳地燃着。

桌上除了巫咸的手稿之外还摊着一封信,信纸不是骨片,也不是竹简,不是任何巫咸惯用的记录材料。

信纸是一张极薄、极轻的柳树皮纸,颜色翠绿,在油灯光下泛着植物纤维特有的半透明光泽。

信上的字只有几个,笔迹流畅随意,没有符文常见的顿挫和回勾,不是巫咸写的。

巫咸的笔迹胡安在地宫密室里见过,指甲刻的、指骨凿的、血写的,每一笔都有断裂感。

这封信上的字是活的,“别问为什么。做。”

信纸边缘有一滴蜡泪,是巫咸读这封信时桌上油灯滴下来的。

蜡泪的位置在信纸左下角,刚好盖住落款的一小部分,明烛就是在这时闯进了密室。

他不是故意要来,而是在逃跑途中想经过巫咸的密室拿一样东西,就是他的弟子手稿。

和书架上那十二卷手稿一样,明烛也有一卷记录着他从入师门到献祭前所有修行笔记的手稿。

他想在逃走之前把自己的手稿也带走,他不想把自己留在师父的书架上,但他经过石桌时看到了这封信。

他没有时间去读信的内容,因为追兵已快到。

他余光扫到的只有信纸上的字迹,柳树皮纸、翠绿色的墨、流畅随意的笔锋,这些特征足以让他认出信的主人,就是山无损伤。

那个叼着柳枝的茶店老板,那个每隔几个月就来找师父喝茶的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嘴里没有一句正经话的闲人。

明烛在山无损伤的茶店里喝过茶,他认得那根柳枝的味道。

画面又碎了,这次碎裂的密度比之前更高,骨片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在空中形成一道碎骨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明烛,他跪在祭坛上,水墙正在闭合。

他的身体已经被水压压得开始变形,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正在闭合的水墙,也没有看师父的背影,更没有看岸上那些跪着的巫祝。

他在看自己的右手,右手掌心朝上,手指还在保持着奔跑时扶墙的姿势,指甲嵌进骨片缝隙、指甲盖掀翻了一半,和胡安在地宫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胡安看到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的东西,是信,在密室桌上的那封信。

水墙闭合前最后一刹那他终于想明白师父为什么会信那个叼柳枝的人,不是因为山无损伤的话有道理,也不是因为那个预言是真的,而是因为师父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说服自己把十二个弟子献祭的理由,山无损伤给了他那个理由。

预言是假的,但师父需要它是真的,因为只有它是真的,师父才能告诉自己“我不是在杀他们,我是在救云荒。”

明烛临死时最后的念头不是恨师父,也不是后悔逃跑,而是恨自己为什么在出口停下来。

如果他再跑快一步、如果他不在乎宋诚的眼神、如果他做到了师父做不到的事,也就是跑掉,那他的逃跑就会成为师父怀疑自己的第一道裂缝。

因为他若跑掉了,师父就有一个活证据证明死亡链不是唯一的路,但他没有,他转身回去了,他把那个证据亲手掐灭了。

他的执念不是“逃”,逃只是动作。

他的执念是“回”,他恨自己为什么回来。

画面在这里停住,碎骨风暴在半空凝固,所有骨片悬停在胡安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静物阵列。

明烛从祭坛上站起身,在执念深处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在水墙里站起来的人,因为他的执念内核不是被压碎,是站起来往回走。

他走到胡安面前,他的长相和胡安见过的记忆碎片一致,瘦长脸、眉骨高、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疤,疤是逃跑时摔的。

他比楚仲年长,比宋诚年轻,但眼神是所有弟子里最疲惫的一个,不是因为承受的痛苦最多,而是因为他承受的痛苦里有自己亲手加进去的那一份。

他看了胡安很久后说了一句“你看到那封信了”,不是问句。

“看到了。”胡安说。

“别问为什么,做。”明烛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一下。

笑是苦的,但苦得不带任何恶意,是那种花了一千四百年想通了一件事之后发现答案早已摆在眼前才会有的苦笑。

“我跑过,跑到了出口,再往前一步就是自由,但我没迈,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是因为大师兄站在出口旁边,那个画面是我自己在执念里反复循环之后加进去的,我拿大师兄当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我怕,我跑了,师父就输了,他输了我就不恨他了。”

“我不恨他,我就没有理由解释他为什么要杀我们,我需要恨他,恨他比原谅他容易。”

“现在呢?”胡安问。

“现在我不想恨了,恨了一千四百年,累得慌。”明烛把手伸进自己胸口,从心脏位置掏出一枚骰子,和胡安掌心那枚一模一样,骨白色、背面刻着“逃”字。

他把骰子放在胡安掌心里,和宋诚的“信”、楚仲的“借”、陆爻的“怕”、石磐的“忍”并排放在一起,“陆爻把怕放下了,石磐把忍放下了,我也该把逃放下了。”

“这封信你替我保管,见到那个叼柳枝的人,替我问他一句话…我师父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信你。”

胡安把骰子握紧,碎骨风暴从外围开始往中心塌缩,所有悬在半空中的骨片一片接一片地化成淡金色的光点消散。

明烛站在光点中央,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苦笑,而是一种被释放之后的空旷。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变淡,和陆爻一样从脚底往上碎成光点,但他消失之前的最后一句话不像陆爻那样是留给师父,而是留给自己的。

“原来我回来不是为了救他们,是我不敢一个人活着。”

秦落的共感符在魂游结束的瞬间从银白色变成淡灰色,不是失效,而是共感过程中承受了太多来自明烛执念的情感冲击,符文里储存的灵力被消耗到了极限。

她把手背上那半张符撕下来放在膝头,符纸边缘已经烤焦了一圈,那是她自己在共感过程中灵力输出过度导致的。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着,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但她没有说任何关于刚才在执念里看到了什么的话。

她站起身来,随即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安神符贴在胡安额头上,贴完之后退后一步,声音板正地说了句“下次在执念里被骨片砸,早点叫我。”

胡安从地上站起身,右手掌心的“逃”字骰在明烛主动释放执念后颜色已从暗红退成极淡的骨白色,表面也裂了一道缝,和陆爻那枚一样,缝里透出的淡金色光芒正在缓缓融入其他骰子的光丝网络。

他把右手握紧又松开,然后走到门口。

秦落抬头看他,“去哪?”

“去找叼柳枝的人。”胡安把铁锅挂上背,系紧腰带,把陆爻的木雕和明烛的信,就是那封被他从执念里带出来的柳树皮纸一起塞进腰带内侧。

信纸在现实世界里是半透明的翠绿色,上面的字在穿过执念和现实的边界后变得更淡了,但落款位置被蜡泪盖住的那一小块在现实中反而比在执念里更清晰,蜡泪是半透明的,透过蜡层能隐约看到一个“山”字的一角。

“陆爻让我问她师父为什么在哭、明烛让我问他师父为什么信你,两个人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

方相从角落里站起来,三条腿蹦到门口,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问?”

“踹门问。”胡安推开门,朝九龙池的方向大步走去。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路面上拖得很长。

方相回头看了秦落一眼,秦落已把符袋系回腰间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