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落敲开了胡安的房门。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束袖袍,银簪重新别过,袖口理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符袋鼓鼓囊囊,显然是昨晚在客栈房间里她又画了一整夜的符。 她的脸色看不出熬夜的痕迹,但胡安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圈守丧的白线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被清晨的阳光一照,凹痕边缘的新生皮肤泛着极淡的粉色。 “今天解明烛的骰子。”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语气和平时布置符箓课作业一样板正。 “你昨晚说他的执念是‘逃’,他逃跑过,又被抓回来,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回来,这种执念结构比陆爻的复杂。” “陆爻的怕是单层的,一个核心画面、一个问题、一段没想通的困惑,而明烛的逃至少有三层,就是他逃跑时的恐惧、被抓回来时的绝望以及在出口看到巫咸时自己转身回去那一瞬间的混乱。” “三层叠加在一起,他的执念内部可能不是线性记忆,而是循环碎片。” “魂游术进入线性记忆相对安全,进入循环碎片会容易迷失方向,你需要一个锚点。” “什么锚点?”胡安问。 “真实记忆。”秦落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符纸并在桌上依次排开。 第一张是安神符,和她在九龙池石阶上贴在他后颈那张一模一样。 第二张是显影符,是秦家专门用来提取物品上残留灵力影像的符种。 第三张胡安没见过,符面是银白色的,符文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绣上去的,用的是一种极细、极亮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鳞片般的光泽。 “这是共感符,是秦家符箓术中等级最高的辅助符之一,把这张符贴在两个人身上,第二个人的意识可以跟随第一个人的魂魄进入执念内部。” “你在执念里看到的东西我会同步看到,如果你在循环碎片里迷路,我能用外部视角帮你找到出口。” “这种符你之前为什么不用?”胡安问。 “因为使用共感符有一个条件。”秦落把银白色的符纸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极小的朱砂小字,是秦家祖传的符箓使用守则。 她念出声,“共感者,同承其伤。入执念者若受伤,共感者同受其痛。入执念者若被困,共感者同锁其中。此符不可轻用。” 她把符纸重新翻过来,看着胡安,“之前不用是因为那时候我还不能确定你会不会在执念里乱来,现在…”她顿了顿,把符纸推到他面前,“现在我知道你不会。” 胡安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银白色的共感符,绣上去的符文在晨光里缓缓流动,宛若一条极细的银蛇在符面上游走。 他知道秦落这句话的分量,她弟弟死在曲江里,魂魄被死亡链抽空,残魂封在旧符里三年,昨晚刚释放。 共感符意味着她在执念里有可能再次经历类似弟弟死时的场景,她不是不怕,而是把恐惧叠进了符纸里,用板正的规则压住。 “你确定?”胡安问。 “我是符箓师,从不做不确定的事。”秦落把安神符贴在他后颈上,把显影符贴在明烛那枚“逃”字骰子表面,然后把共感符一撕为二,半张贴在自己左手手背上,半张贴在胡安右手手心里,盖在所有骰子之上。 符纸入肉即化,化作一层银白色的薄膜覆盖在掌心,薄膜上那些绣上去的符文开始一根一根地融入骰子的光丝网络里。 “魂游术发动之后我会在三个呼吸内进入你的感知通道,你在执念里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温度,我都会同步接收。”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定位,就在脑子里默念我的名字,共感符会捕捉到那个念头并传给我。” 方相趴在房间角落里,受伤的左前爪搁在木地板上。 经过一夜的休息,金纹边缘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它还是不敢完全着力。 它抬起眼皮看了看秦落手背上那半张共感符,然后对胡安说了句只有他能听懂的话,“明烛和陆爻不一样,陆爻在骰子里等你,而明烛在骰子里追自己,你进去之后不管看到多少个他,记住,只有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是真的?” “转身的那个。” 胡安盘腿坐在地上,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贴在“逃”字骰表面的显影符开始发光,淡青色的光丝从符纸边缘延伸出去,钻进骰子内部,把明烛的执念从一千四百年的封存中一点点勾出来。 胡安闭上眼睛,魂游术发动。 这次进入骰子的速度和陆爻那次完全不同,不是往墨池里沉,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直接拽进去的,像是有人在骰子内部伸出一只手攥住他的魂魄往里拉。 那只手不是明烛本人,而是他执念里的恐惧。 明烛的执念是所有弟子里最不稳定的一个,不是因为他最弱,恰恰相反,他最强,他是所有弟子里唯一一个曾经跑出过祭坛范围的人。 他的恐惧不是被动承受的恐惧,而是主动逃跑之后被自己主动放弃的恐惧。 这种恐惧带着反向的冲力,好比一根弹簧被拉到极限之后再弹回去,弹回去的力道比原来的拉力还猛。 胡安的双脚已踩到实体,不是青石板、不是泥地、不是青稞田,是碎骨片。 脚下铺满大大小小的碎骨片,每一片的形状都不规则,边缘锋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这些骨片不是死者的残骸,是明烛记忆中所有逃跑失败记录的碎片化投影。 他在执念里把每次逃跑的尝试都变成了一片碎骨,骨片上的纹路记载着每次失败的原因,比如某次是被巫咸的巫术屏障弹回来、某次是跑错方向撞进了死胡同、某次是听到师兄宋诚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便被追上。 骨片铺满整个空间,往四周延伸直到视线尽头。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不断翻涌的暗金色气雾,和密室里丙十一、丁四体内的副链巫术一模一样。 天池水底的出口在正前方大概五十丈的位置,他能看到一个明亮的方形轮廓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出口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年轻人,那是明烛。 明烛背贴着天池水底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灰袍下摆被骨片划得稀烂,右脚鞋子已经跑掉一只,光着的脚底板全是密密麻麻的割伤,但他的眼睛极亮,是那种差一步就能跑到自由的亮。 他离出口只差不到一丈,一丈之外是天池水底、是九龙池的暗道、是云荒大陆所有的活水支流、是他被关在巫咸门下十三年来从未见过的外面的世界。 他的右手已经伸出去,指尖离出口那道灵压屏障只差三寸。 但明烛停住了,不是撞到了屏障、不是被巫术束缚、不是被使徒拦住,而是他自己停的。 右手悬在出口前方三寸的位置,五指张开,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的头慢慢转向右边,转向天池水底另一个方向。 胡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人,却不是巫咸,巫咸在更深处。 站在出口右侧的是宋诚,大师兄。 宋诚的脸在暗水中若隐若现,表情平静,没有开口,也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明烛,用那种和他执念“信”字一模一样的眼神,那是信任。 他不信明烛会真的跑,他认为明烛肯定会回来,就是这种信任把明烛的脚步钉在了出口前方三寸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