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追踪符在三里之内会发烫,秦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物理定律,但她没有说发烫到什么程度。
胡安把符纸塞进腰带内侧之后不到半刻钟,那块符纸贴着他肋骨的位置就开始发热,不是体温传导的温热,而是像把一块烧到七八十度的鹅卵石直接贴在皮肤上的那种烫。 他不由倒吸一口气,伸手把符纸从腰带里掏出来,指尖刚碰到符面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三里之内,”胡安把符纸摊在掌心里,看着秦落,“你说的三里是指使徒离我多远?” 秦落的脸色在他掏出符纸的那一瞬就变了,不是惊,也不是惧,是那种在战场上被验证了无数次的警觉。 她右手已经伸进袖子里握住三张符纸,左手五指微屈掐了一个护身诀的起手式,整个过程从看到符纸发烫到完成战斗准备不到一息,“三里是预警距离。” “符纸发烫到这个程度,说明使徒已经在百丈之内,而且,”她顿了顿,目光从符纸上移开,扫向九龙池水面,“不止一个!” 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本来应该是波光粼粼的,九龙池的水质极清,站在石阶上能看见水底两三丈深的石板路和石柱残基,能看到鱼群在八卦广场上空游过时投下的影子,但现在的水面不是清的。 西南角的湖水正在变色,从翡翠青变成灰绿,从灰绿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一种介于黑色与深灰之间的暗色。 那不是水藻爆发,也不是淤泥翻涌,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湖底往上浮,一路上把湖水染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 方相第一个做出反应,但它不是朝水面看,而是看向胡安。 它把左前爪按在石阶上,爪背上的金纹在没有主动激活的情况下自动亮起来,亮度不高但频率极快,一明一灭之间只隔了不到半个呼吸。 金纹在感应到同源巫术时会自动发光,但通常都是稳定的亮,不会闪。 方相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不停闪烁的爪子,说了句让胡安后脊发凉的话,“不是普通的使徒,金纹在闪,它在识别。” “实验室里的副链让它学会了新的识别模式,它在分析水里那个东西的成分。” “分析出什么了?” “两个,一个是使徒,但和你之前见过的所有使徒都不一样。” “另一个…”方相顿了下,琥珀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困惑,“不是使徒,是有主的骰子,死亡链在用使徒送骰子,第五枚骰子在水里。” 胡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手掌心一眼,四枚骰子嵌在掌纹里,“借、命、怕、逃”四个字在方相说出“第五枚骰子”这几个字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 那不是被外力激活的亮,而是它们自己在发光,像是听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而本能地想要回应。 四道不同颜色的光丝从骰子边缘延伸出去,在他的手腕上交织成一片极细密的光网,光网的一端连着他的掌心,另一端隐隐指向湖心那团正在扩散的黑水。 水破了,不是炸开、不是水柱冲天,而是水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是裂在水面上,而是裂在水面以下大概一尺的位置,仿如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伸出一把透明的刀并贴着水的表皮划了一道缝。 缝里没有水涌出来,也没有气泡翻上来,只有一种极淡、极细的黑雾从缝隙里渗出。 黑雾在空气中扩散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试探。 它在用黑雾感知空气中的灵压分布,在确定岸上有多少个活人、每个活人的魂魄强度、每个魂魄离水边的距离,可秦落没有等黑雾完成探测。 她的战斗方式是板正的,但不是死板的板,而是每一步都有依据、每一个动作都有预判、每一张符都有明确用途的那种板。 她右手从袖中抽出的三张符纸可不是随机抓的,而是已提前按顺序排好。 第一张是探测符,符纸飞出去之后在空中自动燃烧,烧出来的灰烬却不是灰色的,而是红、银、黑三种颜色。 红的是活人气息、银的是灵力波动、黑的是巫术残留,三种灰烬在空中短暂地悬浮一瞬,然后自动排成三个点。 红点在岸上,有三个,是她自己、胡安、山无损伤。 银点也是三个,位置和红点重叠。 黑点却在水里,两个。 “两个都是使徒,没有活人。” “银点在水下三丈,黑点在银点前方,使徒体内有灵力波动,不是活人的灵力,是死亡链在使徒体内储存的巫术能量。” “它们不是来侦查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在百丈内锁定一个活人之后就直奔目标。” “符纸发烫的程度和黑点的距离成正比,现在符纸烫到八几十度,黑点离岸不到三十丈。” 胡安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扣在左手臂上,这个动作在这一路上已经重复了太多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锅底朝外,锅沿卡在肘弯和手腕之间,左手握住锅柄的位置刚好能把锅面挡在胸口前面。 他右手掐了个火诀,火焰从指尖冒出来的同时他说了一句让秦落有些意外的话,“你把那两个黑点的位置报给我。” “你要干嘛?” “使徒在水里的时候我看不到,你在岸上能看到,但你的符箓对水下目标的杀伤力会打折扣。” “我在水里能跟使徒正面对抗,但我在水下睁眼最多只能看三丈远,找不到目标位置就等于瞎子。” 胡安把火诀从食指推到中指,这是三味真火的中阶版本,火焰从橙红变成蓝白,长度从巴掌长暴增到一臂长,温度高到连站在三步之外的秦落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我下去之后你帮我看位置,你说左我就往左打,你说右我就往右打,你不用下水,就站在岸上帮我当眼睛。” “你要一个人下水跟两个使徒打?” “不是一个人,我有它。”胡安朝方相偏了偏下巴。 方相已经站了起来,四条腿微微下蹲,脊背的肌肉在黑色皮毛下绷成一道即将弹射的弓形。 它的左前爪按在石阶边缘,爪背上的金纹已经从闪烁状态变成持续发光状态,已经分析完了水里两个东西的成分。 一个是使徒,被它咬过的那种,另一个它不确定是什么,但不是使徒,也不完全是骰子,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它没有跟秦落说这个,因为秦落的探测符只显示黑点数量,不显示黑点的成分差异,但它用极低的喉音跟胡安说了,只有他能听到。 “水里那个不是使徒的东西,你要小心,金纹以前从来没闪过,在识别那个东西的时候可是用了三息。” “三息是什么概念?识别巫咸的断指拓印只用了半息、识别丙十一的副链用了一息、识别你的四枚骰子用了两息,可那个东西花了它三息。” “说明它不是死亡链上现成的产物,它是被新做出来的,就在刚才。” “在你把明烛的骰子从石壁上拔下来的时候死亡链感应到了第四道缝被撬开,于是自动生成了一个新的应对措施。” “它不是使徒,是使徒的升级版。” “升级了什么?”胡安问。 “不知道,但你下水之后一旦发现掌心骰子的震动频率和平时不一样,比如不是烫、不是跳,而是那种从左往右再从右往左的横震,你就立刻上岸,不要打、不要看、不要犹豫!” 胡安点了一下头,他把方相的话压缩成“横震就撤”几个字存进脑子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即将断水感发动,心跳从每分钟六十五下压到五十下,掌心的温度随之降了半度,四枚骰子的光芒暗了一截。 他迈出一步踩进水里,水温比平时凉得多,九龙池的水在正午阳光下通常是微温的,但黑雾扩散之后岸边的水温已骤降到接近冰点,水面上甚至已浮起一层薄薄的冰晶。 那不是自然结冰,是黑雾在吸收水里的热量来维持自身的扩散速度。 方相跟在他后面下水,四条腿划水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爪子在水下轻轻一蹬,身体就往前滑一大截,尾巴在水面上拖成一条直线,尾尖微微翘起,宛若一根浮在水面上的黑色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