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凑近了看,认出其中一个,但见陆爻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滴眼泪,不是刻的,是用指腹蘸着什么液体印上去的。
液体的颜色已经氧化成暗褐色,但在蓝苔的微光下仍然能分辨出原本应该是透明的。
“巫咸画完这幅图之后,”山无损伤的声音从胡安身后传来,“在这面墙前面站了一整夜。”
他叼着柳枝,青衫的下摆被灵压屏障的余波轻轻吹动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悲悯和审判之间的复杂,“第二天他带着十二个弟子去了邑罗黑。”
“走之前他把地宫门封了,用五行诀锁住,不是怕别人进来,是怕自己再回来看到这面墙。”
胡安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陆爻名字旁边那滴干涸的泪痕上移开,转向第三面墙。
第三面墙画的不是死亡链,画的是弱点藏匿的位置。
墙上画着一个人形,人形的胸口位置被挖掉了一块石头,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凹坑。
凹坑旁边写着一行字,“弱点藏于自不可寻之处。”
字迹和第一面墙上的“成功”一样潦草,但这一行字里有一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自”字的最后一笔在石壁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拖痕。
不是指甲划的,是指骨,写这个字的人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指甲已经磨没了,是用裸露的指骨尖在石壁上硬刮过去的。
指骨的碎屑嵌在石壁的纹理里,在蓝苔的微光下闪着极淡的磷光。
“第十二次实验成功的那天晚上,巫咸蹲在这面墙前面,用指骨写下这几个字之后把弱点的位置从自己记忆里挖了出去。”山无损伤站在胡安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坑边缘的指骨划痕。
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摸一道还在隐隐作痛的旧伤,“不是忘掉,是挖掉。”
“他把关于弱点的所有记忆从魂魄里连根拔出来封在了一样东西里,然后他把那样东西放进了死亡链上连他自己也无法定位的位置。”
“什么东西?”
“第十三枚骨骰,他的断指封尾。”山无损伤收回手指,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用柳枝尖指了指石壁上那个凹坑。
“断指封尾是死亡链上的第十三枚奠基骰,它和其他十二枚奠基骰不同,十二弟子的骨骰刻的是执念,而第十三枚骨骰刻的是坐标,弱点藏匿的唯一坐标。”
“只有找到第十三枚骨骰,才能知道弱点藏在哪,但第十三枚骨骰被巫咸封进了死亡链最深的一环里,那一环的位置连巫咸自己也找不到,所以规则才叫‘藏于自不可寻之处’。”
“这不是修辞,是客观描述。”
胡安把第三面墙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山无损伤没有预料到的事,就是转身走回第二面墙,重新看了一遍十二弟子的布局。
他的目光在十二个名字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楚仲的名字上。
楚仲的执念是“借”,旁边画着的符号不是眼泪、不是逃跑、不是拳头,而是一只手,一只从墙外伸进来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骰子。
“你在看什么?”山无损伤问。
“楚仲的符号,”胡安说道,“其他人的符号都是巫咸画的,陆爻的是眼泪、明烛是逃跑的脚印、寒霜是冰棱、石磐是咬碎的牙齿…但楚仲的符号不是巫咸画的,这只手…是你画上去的。”
山无损伤沉默,盲翁拄着竹竿站在石室的角落里,把竹竿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低,但穿透了整个八角形空间,“一千四百年前他来地宫的时候带我来过一次,他说他要补一个符号。”
“他站在第二面墙前面用柳枝蘸着自己的血画了那只手,画完之后说‘你画错了,楚仲不是借,他是被你借走了,这只手才是借他的人。’”
方相走到第二面墙前,蹲下来用鼻尖碰了碰那个用血画的小小手印。
它的鼻息喷在石壁上,把积累了千年的灰尘吹开了一小片,露出下面一层更深的刻痕。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藏在手印的掌心位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刻痕的笔迹很轻,像是怕被除了特定某个人之外的人看到。
那行字写的是“楚仲,为师替你画。画完之后,为师就去还。”
胡安已认出那个笔迹,第一面墙上巫咸的自注他看过,“第十二次实验——成功”那行字的每一笔都很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写“成功”两个字的时候已经用力到指尖发抖。
但第二面墙手心里这行小字的笔迹完全不同,轻、细、柔,像是在描一片快要碎掉的叶子。
这不是实验者的笔迹,这是师父的。
巫咸在画完所有符号之后自己一个人又回到地宫,用他那个已经断了一截手指的右手在楚仲名字旁边补了一只不是他自己画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然后在手心里写了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话。
胡安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心,三枚骰子嵌在掌纹里,“借”、“命”、“怕”三个字在蓝苔的微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然后转向山无损伤,说了一句让整个地宫都安静下来的话,“巫咸画完这行字之后,应该已经后悔了。”
“是,”山无损伤说道,“他写完这行字之后就后悔了,但他改不了。”
“死亡链一旦成立,后悔是最没用的情绪,它能让你疼、能让你在半夜醒来看着自己的手发呆、能让你在一千四百年后还蹲在地宫墙上用断指骨头补一行没人能看到的小字,但它不能让那十二道水墙重新打开。”
“这就是后悔的代价,它可以存在,但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后悔?”秦落的声音从第三面墙前面传过来。
她已经把三面墙都看完,手里握着那张用过的缩地符残片,语气板正但不冷。
她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
“后悔虽然改变不了过去,但可以改变还没发生的事。”山无损伤转过身朝地宫深处走去。
他赤足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青衫的下摆拖过地面时扫起一层极薄的灰,“走吧,明烛的密室就在地宫下面。”
“五行诀开了地宫的门,断指拓印能开密室的门,两扇门都打开之后你们就能看到巫咸的手记和明烛的‘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