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池的水在白天看起来和夜里完全不同，夜里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白天阳光穿透水面，在水下形成无数道晃动的光柱，光柱照在那些沉在水底的古建筑残基上，把石柱上的云纹和符文照得纤毫毕现。

他们沿着昨晚胡安走过的路线下潜，石阶、石板路、石柱残基、八卦广场、地热泉眼的水镜。

等到了骨白色的实验室门前，山无损伤没有停，直接往右拐。

实验室的门右边有一条胡安昨晚完全没注意到的岔道，昨晚他眼里只有那扇刻着木诀的门，根本没看到旁边还有路。

岔道比通往实验室的主通道窄得多，只容一人通过，通道内壁不是凿出来的粗石，而是用骨片一片一片拼成的。

骨片上的符文不再是动物实验的记录，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它们在拼一幅巨大的图案。

胡安游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那些骨片上的符文连在一起隐约构成一个巨人的形状。

巨人站在水底，双手向上托举，头顶是水面，脚下是地心。

他的身体内部画满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节点一共十三个，连线从第一个节点贯穿到第十三个节点，形成一个首尾相连的环。

“死亡链的结构图。”胡安在心里暗道，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山无损伤执意要他先来地宫了。

这幅图是死亡链的骨架，若没有这幅图做底子，密室里的手记就是一堆无法破译的符号。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比实验室那扇更大。

实验室的门是一人高的骨白色石门，这扇门至少有三丈高，两扇对开，门板是整块的骨白色巨石，石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纹，是五行诀。

那不是单一的手诀图案，而是五个指诀并排刻在一起，分别对应木、火、土、金、水。

五个指诀的符纹在门板上彼此独立但又互相勾连，呈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的循环。

五道符纹的勾连处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环，圆环中心是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却不是手印，而是骰子，一枚骨白色的骰子。

方相游到门前，左前爪已抬起来，爪背上的金纹在水下亮得格外刺目。

它把那只爪子按在水诀的位置上，回头看了秦落一眼。

秦落点头，从袖中抽出那张水蓝色符纸贴在方相的前腿上。

符纸入水即化，化作一道蓝色的灵流缠绕在方相的爪子上。

秦落自己掐了金诀，右手五指在水下依次弯曲，每一根手指弯到指定位置时指尖都迸发出一道极细的金光。

盲翁把手掌放在土诀的符纹上，他的手指很稳，掐诀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山无损伤负责火诀，他把柳枝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柳枝上的柳叶在水中轰地燃起一团翠绿色的火焰。

火焰在水下没有被水压灭，反而越烧越旺，把他整只右手都裹在绿火里。

胡安负责木诀，他右手掐出木诀的手势。

木诀，护身、生长、生机无限。

他在东界界山守了十二年，这个指诀他闭着眼也能掐得分毫不差。

但当他掐下木诀、五个人的五行诀同时按在门板上的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指诀的手感不对！

不是他掐错了，而是他掐过太多次木诀，对指诀成形时的灵力流动太熟悉了！

木诀的灵力应该是往上走的，从指根往指尖流动，就像树木向上生长，但现在他指尖的灵力是往下沉的，不是他在催动木诀，而是木诀在被门板上的符纹反过来吸！

门板上的五行诀符纹在同一时间全部亮起，但不是被五行诀激活的亮，而是主动吸走了五个人的指诀灵力之后自己在亮。

五道不同颜色的光从五个指诀位置同时涌出，顺着门板上的圆环往中心汇聚，金色的光、绿色的光、蓝色的光、红色的光、黄色的光，五道灵光在圆环中心那个骰子形凹槽里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光柱从凹槽里射出，穿过湖水、穿过三十丈的深度直直地打在天池上空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灵雾漩涡中心。

灵雾漩涡被光柱击中后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反向旋转。

两扇骨白色巨石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的世界和实验室一样没有水，门内有一层看不见的灵压屏障把水挡在门外。

胡安最后一个穿过水镜，踩在干燥的石板地面上，抬头看到了地宫的全貌。

山无损伤之前说“地宫是死亡链的设计图”，胡安以为那是一个比喻，现在他知道不是。

地宫是一个巨大的八角形石室，八面墙上没有一块空白，每一寸石壁都刻满死亡链的设计图，但不是用刀刻的，而是指甲。

胡安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线条。

线条很细，粗细均匀深度一致，每一道弧线都是从石壁上硬生生抠出来的，不是石匠的工具，是人的指甲。

指甲抠石头抠了一整面墙，指甲断了用肉，肉磨烂了用指骨。

这面墙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图形，在右上角的位置有几个字笔迹和其他内容不同，更潦草、更用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那几个字是“巫咸自注：第十二次实验——成功。”

胡安沿着石壁往前走，第二面墙画的是十二弟子的布局，十二个节点排列在水墙的十二个方位，每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弟子姓名和执念。

宋诚的节点旁边写着“信——链首”、陆爻的旁边写着“怕——链尾”、楚仲的旁边写着“借——第七环”…每个弟子的执念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