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北门传来传旨铜锣。
冯德再次进入荒城。
他仍穿着那身深色内侍袍。
只是这一次,身后没有十六辆掺沙赈粮车。
只有二十名禁军与一只封着兵部火漆的木匣。
东井旁的欢喜还没有完全散去。
百姓看见圣旨,脸色便重新紧绷。
冯德登上公示台。
他先看了一眼粮板上的七百九十二石。
又看向新修的排水沟、外市货棚和远处第一营训练场。
“七殿下。”
“荒城变化不小。”
顾长安答道:“冯公公第二次来,不会只是看城。”
冯德没有绕弯。
他打开木匣,取出兵部加急公文。
“北境发现草原骑兵活动。”
“朔州各仓必须提前储粮。”
“五万石军粮期限,提前十日。”
东井旁瞬间安静。
顾长安问道:“原定三个月。”
冯德答道:“如今只剩四十九日。”
“并且第一批一万石,二十日内送至朔州北仓。”
韩岳脸色骤变。
朔州北仓。
正是孙烈与都护府控制的方向。
徐墨问道:“军粮银呢?”
冯德停顿片刻。
“兵部文书只写先行筹措。”
“待验收入仓后,按成色与损耗核发。”
赵有财忍不住说道:“先送粮,后给钱?”
冯德看了他一眼。
“军令如此。”
人群中开始出现压低的议论。
有人说朝廷见荒城有粮,便要全部拿走。
有人说五万石根本不可能。
也有人盯着刚刚入库的月泉青稞,担心今日进仓,明日便被送去朔州。
一名百姓突然喊道:“不能交!”
“这是荒城买来的粮!”
另一人跟着说道:“先保我们自己!”
情绪迅速蔓延。
韩岳让第一营站到公示台两侧,却没有让他们驱散人群。
顾长安走到粮板前。
他拿起炭笔。
在“三月以上”旁边写下四个字。
不可征用。
他对所有人说道:“荒城基础口粮、种粮和粮券对应粮,不进入五万石军粮。”
人群稍稍安静。
有人问道:“那拿什么交?”
顾长安看向冯德。
“兵部要的是五万石粮。”
“是否规定必须由荒城田里种出?”
冯德答道:“没有。”
“是否规定必须用荒城现有公粮?”
“没有。”
“只要求按期、足额、成色合格,送至指定军仓。”
顾长安点头。
“那便不是让一千人吃少一点。”
“是让荒城把五万石粮组织起来。”
孙烈站在人群外,听见这句话,冷声说道:“四十九日。”
“你就算把六千亩荒田全种满,也来不及收。”
顾长安答道:“所以不靠这一季田。”
他让徐墨把荒城现有粮食数字全部写出。
公仓可用粮。
粮券对应借粮。
种粮。
市场寄存粮。
月泉商盟粮。
再写五万石目标。
两边数字相差巨大。
荒城能够自由调度的粮,连五万石的零头都不到。
顾长安没有用一句“我自有办法”把差距遮住。
他在木板上写下三条线。
追回来的粮。
买进来的粮。
从荒城仓与道路转过去的粮。
第一条,继续追查赵家西仓、白石坡和北营虚粮。
能够确认属于军粮的,收回后计入。
第二条,向月泉、周边村镇和商队公开收粮。
不用强征。
以现银、盐、砖、工具、护送、仓储和分期契约交易。
第三条,把荒城建成转运仓。
外地粮商若愿把粮送入荒城,荒城提供公秤、验质、仓储、护送和统一向军仓交割。
赚取的不是所有粮食。
而是组织粮食流动的能力。
就在三条粮路写完后,一名南街壮汉挤到前面。
他叫马成。
修西路时做过工头。
马成指着外市方向说道:“城里商人手上还有粮。”
“先统一收进官仓。”
“等完成军令,再补钱。”
几名百姓立刻附和。
五万石太大。
他们本能地想先抓住眼前看得见的粮。
阿木尔没有争辩。
他只是让商队伙计开始收起货牌。
顾长安看见后,转头问马成:“今日把商人的粮强收了。”
“明日谁还会把粮运来?”
马成答道:“军令要紧。”
顾长安说道:“正因为军令要紧,才不能毁掉唯一能把粮带进来的信用。”
他让徐墨在进度板旁再立一条红线。
常住户基础口粮不得动。
种粮不得动。
粮券对应粮不得动。
商人寄存粮未经契约不得动。
能够计入五万石的,只有荒城公购粮、追回军粮和自愿进入军粮契约的商粮。
马成问道:“若最后差一点呢?”
顾长安答道:“最后差一点,也不能把别人寄存在荒城的粮改名成官粮。”
“今日改一次名字。”
“以后所有仓单都会变成废纸。”
外市商人没有立刻把货牌重新挂回去。
直到徐墨把四条红线写入军粮总账,并让冯德、阿木尔和两名百姓代表共同按印,他们才停止收车。
荒城要完成的不是一次抢粮。
而是一场四十九日内仍不能透支以后商路的调度。
一个百姓问道:“粮商为何相信荒城能收到兵部的钱?”
顾长安答道:“所以不能只凭兵部一句以后给钱。”
他看向冯德。
“请冯公公在公示板上见证。”
“兵部验收后的粮款,优先偿还公开军粮契约。”
“荒城不得挪作他用。”
冯德皱眉。
“本官无权替兵部改文书。”
顾长安答道:“不改。”
“只证明荒城今日如何安排。”
“若兵部最终不付,荒城的账也不会把责任推给商人。”
冯德沉默很久。
最终在见证栏按下内侍监印。
这枚印不能保证朝廷一定及时给钱。
却能证明荒城不是私下拿商人的粮去赌。
阿木尔也站出来。
“月泉商盟可以再筹两千石。”
人群一阵骚动。
阿木尔继续说道:“不是赊给荒城。”
“要有仓位、价格、期限和道路护送。”
顾长安答道:“按公开契约。”
赵有财也说道:“白杨镇以南还有六个村,手中有秋粮余存。”
“过去不敢运来,是赵家控制车马。”
“如今西路开了,南路也能派小车队。”
徐墨立刻在五万石木板旁增加四十九格。
一天一格。
每入一批粮,写来源。
每签一份契约,写交付日。
每损耗一斗,也写原因。
不是只在最后一天突然宣布成败。
冯德收起圣旨时,低声对顾长安说道:“殿下。”
“朝中有人觉得,荒城撑过七日粮期,便能再撑一次。”
顾长安看着那四十九格。
“他们不是觉得荒城能撑。”
“是觉得荒城的人还可以再被逼一点。”
冯德没有否认。
他转身离开公示台。
荒城百姓仍站在原地。
昨日,他们刚刚因为七百九十二石粮而欢呼。
今日,这个数字已经被五万石目标压得几乎看不见。
顾长安却没有擦掉它。
第一支大商队已经证明,粮可以沿一条可靠的路进入荒城。
一辆车只有十几石。
四十六辆车只有七百多石。
五万石看起来像一座山。
可山并不是一下搬走的。
它会被拆成仓位、车次、道路、契约和每一天能够完成的数字。
顾长安在四十九格上方写下新的标题。
五万石军粮进度。
第一日。
已落实七百九十二石。
尚缺四万九千二百零八石。
数字残酷得近乎可笑。
可木板刚挂好,西门送令队便带回第一份回信。
白柳镇愿售粮六百石。
条件是荒城先帮他们修通被洪水冲断的三里土路。
顾长安把回信钉在进度板下方。
“韩岳。”
“第一营留五十人守城。”
“其余人带工坊和修路队去白柳镇。”
韩岳问道:“刚打完一仗,又修路?”
顾长安答道:“五万石粮不会自己走过来。”
“我们要先把它走的路修出来。”
朝廷拿走了十日。
荒城便只能让每一条路,比过去更快地把粮送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