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安魂(1 / 2)心灵诊疗所:前世档案首页

铅灰色的混沌歇了劲,不再翻腾。那些塞在里头的无声尖叫跟恶毒嘀咕,也跟叫人掐了嗓子似的。亡灵的虚影还在,密密麻麻围了个圈,可他们眼里烧着的火气淡了些,只剩下种扎进骨头里的、冻住了的悲。这片由痛苦跟悔恨搭起来的意识地界,陷进了一种从没有过的、死一样的静。

沈溯身上散出的清冷光辉,跟个绝对稳当的罩子似的,把当间的白弈(陈启明)跟外边那没边没沿的怨气海隔开了。他不言声,只静静杵着,像个超然物外的坐标,一个闷声的见证人。

白弈站在光当间,耷拉着脑袋。沈溯揭的那层“另一面”,跟副苦得顶喉却不得不灌的猛药似的,暂时压住了那快要把他吞了的自我毁灭劲。他不再觉着自个的“仁义”是引来惨剧的唯一祸根,可也没因此松快半分。代价早付了,数万条人命沉甸甸压在他魂上,这是任咋也推不脱的实情。

他慢慢抬起头,眼光头一回,不是带着惧意或求饶,而是带着种近乎拜神的沉痛,挨个扫过四周围那些亡灵的虚影。他瞅见他们缺胳膊少腿,瞅见他们年轻或老脸上冻住的痛苦,瞅见他们眼里那片挥不去的、对阳世最后那刻的怕跟不解。

一股从没有过的冲动,跟地泉子似的,在他心窝子里慢慢往起冒。

他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永世在这冰碴子的意识荒原上打转,成了叫怨气捆着、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他也不能让自个永远陷在自责的泥坑里,或是拿“另一面”的吓人景来麻自个。

他得做个了断。一个带仪式的,兴许不能真赎罪,可非做不成的告别。

他看向沈溯,眼里带着问,也带着决绝。

沈溯迎着他眼光,微微点头。没言语,可那默许的架势,本身就是个顶硬的支撑。

白弈深吸一口气,那意识空间的“气儿”冰得黏糊。他往前迈了头一步,脚底下有点飘,可愣是走得稳当。他走向离他顶近的一个亡灵。

那是个瞅着才十五六的少年兵,脸上奶气还没褪净,胸口却叫长矛捅了个对穿,留个狰狞的窟窿。他蜷着,像只受了惊的雀儿。

白弈在他跟前慢慢蹲下。他伸出手,动作有点僵,带着明晃晃的哆嗦,想去碰那少年冰碴子似的、半透明的肩头。他指头穿过了虚影,没摸着实在,只有股蚀骨的寒气顺指尖爬上来。

可他没缩。

他闭上眼,拼命凝神,把心窝子里所有关于这少年——兴许他根本不知道他叫啥——的记忆渣子都搅起来。是哪个营的?谁家的娃?他使劲想军队花名册上那些模糊名姓跟籍贯,想行军路上那些年轻鲜活的脸。末了,他撂开了找具体身份的念头,把那份属于所有年轻兵的、对往后日头的盼头跟对战事的懵懂,团在了心里。

他睁开眼,用种轻得怕惊着啥的声,开口说道,嗓子哑得像破锣,却带着股奇异的劲,在这死静的地界荡开:

“兄弟……踏实走吧。”

随他话音,他悬在少年亡灵上方的手,开始做个刨土的动作。没真土,没家伙事,可他的念想,掺和着沈溯那稳当光辉的能耐,开始在这片意识空间里显形。

少年兵身子底下的混沌雾气,跟叫无形的手拨开、压瓷实了似的。个浅坑,边沿清楚的土坑,慢慢显出来。那坑不大,刚够容少年蜷着的身子,边齐整,带着新翻土的湿乎气(虽说只是意识的仿)。

然后,白弈做了个埋土的动作。他两手虚按,仿佛把无形的土,轻轻盖在少年身子上。没真土落下来,可少年的亡灵虚影,随他这动作,开始散出种微弱的、柔和的光晕。他脸上那冻住的痛苦相,好像松了些,那空洞眼神里的火气跟不解慢慢散了,只剩种纯粹的、让人心揪的疲沓。

末了,少年的虚影彻底化成点点微光,跟夏夜萤火虫似的,轻飘飘往起浮,融进四周围那片清冷光辉里,没了影。

原地,只留下个微微鼓起的、念想堆起来的坟头。

头一个。

白弈保持着半蹲的架势,好久没动。脑门子上渗着密麻的汗珠子,光这头一个“安葬”,就费了他老鼻子心神。那不是出力气,是把自个顶真的悲恸、悔恨跟告别的念想,半点不留地全泼出去的过程。

他喘了几口气,站起身,走向下一个。

这是个中年老兵,脸上有道陈年刀疤,缺只耳朵。他死相更惨,肚子叫划开了,下水淌了一地。他死前好像经过猛烈的挣扎,脸上还留着狰狞跟不甘。

白弈在他跟前停脚,又蹲下。他同样伸出手,试着去“碰”。蚀骨的寒气又扑上来,带着股顶冲的不甘怨气,撞着他意识。

他扛着那股冲劲,使劲在心里描画这老兵的样。兴许他家里有等他回去的婆姨娃子,兴ce他经过无数回厮杀,本该风光还乡,末了却倒在这绝地。白弈把这份对生命无常、对战事残酷的哀悼,团拢起来。

“老哥……受累了。道,走到头了。歇口气吧。”

他又开始刨土,埋土。动作比头一回稍顺了点,可心里的沉一点没减。老兵那狰狞相,在柔和光晕的笼罩下,慢慢平和了,末了,那残缺的虚影也化成光点,汇进光辉,归于死寂。

第二个坟头现出来。

白弈没停歇。他像个不知道累的守墓人,在这片没边没沿的意识坟场里,开始了漫长又孤清的仪式。

他走向第三个,一个叫火烧得没形的兵;走向第四个,一个脑袋碎了一半,只剩半边身子的弓手;走向第五个,一个死死抱着断旗、到死没撒手的旗官……

每个亡灵,他都试着去“瞅见”他们作为单独个人的痕迹,哪怕只是个模糊影,个猜出来的身份。他用破锣嗓子,念出兴许不准的称呼,说出短得扎心、打肺管子里掏出来的告别话。

“兄弟,踏实走。”

“好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