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上的铁锈色纹路在旧毯子下面安静地蛰伏着，散发的微温不高不低，像一个没有声音的闹钟，不催促，但始终在。

隔壁房间里传来郭瑾橙翻数据板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他自言自语的低语声。

他在校对准星图上的第一个坐标，嘴里念叨着光谱分析、引力透镜和亚空间波动模型的参数对比。

时不时地，他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惊叹，大概是在校准过程中又发现了某个被帝国标注为“永久性危险地带”的区域与星图上的混沌据点完美重合。

魏十七听着那些碎碎念慢慢变成了模糊的嘟囔，然后被屋顶上的雨声盖过，和自己的呼吸一起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训练重新开始。

埃斯特万没有因为魏十七断了肋骨就给他减轻强度。

他只是把训练内容做了调整，负重深蹲和引体向上暂时取消，改为单手持剑的静态平衡训练和左手剑术基础。

魏十七右手腕的挫伤还没完全恢复，握剑超过三分钟就会开始发抖。于是埃斯特万让他用左手握剑，站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果树下，剑尖朝前，保持防御起手式，一动不动，每次至少撑满十分钟。

老人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坐在石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草药茶，隔一会儿就看一眼，魏十七的剑尖每往下垂一哪怕一毫米，他就用木剑敲一下魏十七的左肩。

“你的左手没有右手那种坏习惯，学起来反而更快。”埃斯特万在第三次敲他肩膀之后开口，

“你右手的力量和控制力是靠野路子和恐虐的印记堆出来的，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能压制，遇到比你强的对手就会崩。

但你的左手可没有那些捷径可走，每一分力都要靠自己练出来。将来你会感谢你右腕挫伤的这几天。”

魏十七没有回答。他用左手握着动力剑，剑刃上的分解力场被关掉了，只剩纯粹的剑身。

左臂的肌肉在持续发力下开始酸痛，然后是颤抖，然后是灼烧感。

他盯着剑尖，把呼吸调整到和心跳同步的节奏。十分钟结束时他把剑换到右手，又举了十分钟。

埃斯特万没有敲他第四次。

训练进行到第七天时，瓦伦带着哈洛守备团最后幸存的二十名士兵加入了晨练。

埃斯特万在院子另一端开辟了第二个训练区，用几根木桩和旧轮胎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战术射击场。

瓦伦的士兵们大多还缠着绷带，但每个人在端起激光步枪时手都是稳的。

埃斯特万没有教他们什么花哨的战术动作，只是让他们反复练习两个动作——快速据枪瞄准和低姿匍匐前进。

他说帝国卫队的训练大纲他已经几百年没看过了，但他知道在战场上让一个士兵活下来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你能多快把枪举起来瞄准敌人；第二，你能多低地贴着地面移动到下一个掩体。

第十二天，塔林木板上的名字刻完了。

他把两块木板并排放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用刺刀在最后一块木板的背面刻了一行字——“哈洛守备团幸存者名录，由中士塔林记录”。

然后他把刺刀插进靴筒，瘸着左腿走到训练场边，看瓦伦的士兵们做匍匐前进。

看了片刻，他摇了摇头，走进训练场，趴在地上给那些年轻士兵演示什么叫真正的低姿匍匐。

虽然他的左腿还在肿，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卡迪亚训练手册上的示范图解。

第十五天，郭瑾橙完成了第一批五个坐标的校准。

他把数据板放在餐桌上，摊开给魏十七和埃斯特万看。

五个坐标中有三个位于帝国疆域内但被标注为“危险区域”或“不可穿越区域”，一个位于混沌占据的星系，还有一个最远的，位于银河系边缘，一片帝国从未涉足的未知星域。

郭瑾橙在未知星域那个坐标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这个坐标的亚空间波动特征是所有五个坐标里最强的。”他推了推眼镜，“如果星图是对的，这个位置应该是一个大型混沌据点，规模至少是血税战帮的三到五倍。”

“我没有把它列入优先清除名单，以我们现在的战斗力，打这种规模的据点和送死差不多。但它是一个很好的参照点，我们可以通过监测它的亚空间波动变化来判断星图坐标体系的整体准确性。”

埃斯特万看着数据板上的五个坐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位于帝国疆域内、距离德米特最近的那个坐标上点了一下。

这个坐标距离德米特大约八光年，被帝国官方标注为“废弃矿业星系”，但实际上是一个小型混沌战帮的中转补给站。

星图上的注释写着：“恐惧之眼第十二号出口，小型混沌战帮‘铁爪’的燃料和弹药储备点。

此据点若被摧毁，恐惧之眼内侧第十二号走廊的混沌舰队将失去在帝国边远星区的主要燃料补给来源，预计可瘫痪该走廊至少三个月的军事行动能力。”

“这个可以打。”埃斯特万说，“规模小，距离近，战略价值明确。灰骡子号有走私船的伪装身份，靠近一个废弃矿业星系不会引起注意。你、我、瓦伦的一个精锐火力小组，加上落珊的空投掩护——这是能联系上她的情况。”

正说着，石屋门口那串弹壳风铃忽然响了起来。

德米特的晨风是从西往东吹的，风铃在门框东侧，平时只会轻微晃动。

但此刻弹壳们正在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频率互相碰撞，发出的叮当声连正在院子里进行训练的魏十七都转头看了一眼。

风铃旁边挂着的一个简易通讯中继器上，一盏红色状态灯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那是郭瑾橙之前安装在石屋周围的信号增强装置的一部分，专门用来接收德米特轨道附近的飞船通讯信号。

红色状态灯亮起意味着有一艘飞船正在进入德米特轨道，而且它的通讯频率和郭瑾橙预设的几个已知频率之一匹配上了。

郭瑾橙从餐桌前站起来，快步走到通讯中继器旁边，看了一眼频率识别码。

然后他回头看向魏十七，脸上带着中了五百万的表情。

“灰骡子号！我宝贝的！”他说，“落珊居然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