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上的坐标一个接一个地亮着,像是某个沉睡了多年的古老系统正在逐级苏醒。
郭瑾橙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滑动,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专注,然后从专注变成了悲伤。
魏十七很少见到郭瑾橙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些人,”郭瑾橙把数据板放在餐桌上,推了推眼镜。
“在恐惧之眼里待了四十七年。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没有希望。每天都有被混沌吞噬的风险,每天都要面对自己战友的尸体和背叛。但他们没有自杀,没有投降,没有发疯。他们画了这张星图。”
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用力敲了一下,屏幕上的星图被放大到了整个帝国边远星区的尺度。
数百个坐标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恐惧之眼的内外两侧,每一个坐标旁边都有手写的注释和作战建议,有些注释已经因为数据老化而变得模糊不清,但大多数还能辨认。
“你数过没有?这里有多少个坐标?”郭瑾橙抬头看着魏十七,眼眶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生理性红晕,因为高负荷观察以及太过激动。
“他们标注了恐惧之眼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混沌战帮的据点,每一条亚空间补给线路。”
“如果帝国舰队拿到这张星图,混沌在恐惧之眼里的战略优势至少要被打掉一半。而这张星图在这里,在一颗被混沌大魔屠杀了四千万人的农业星球的地下掩体里,在一座数据库里——躺了一万年。”
“不是一万年。”埃斯特万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这片被夕阳烧红的麦田,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时间反复淬炼过的沉稳。
“大远征末期到现在,按照帝国标准历计算,大约两百年。星图上标注的‘一万年’是记录官在恐惧之眼里听到的未来,奸奇告诉他们的未来。而那些未来里的大部分还没有发生。”
石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魏十七看着埃斯特万,老人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沉重。
他见过恐惧之眼里的时间紊乱,知道亚空间里的“一万年”和现实宇宙中的“两百年”可以同时存在。
奸奇给第三连看的未来——荷鲁斯的失败、皇帝坐上黄金王座、星际战士的减员——在那个时间点上还没有发生。
但它们会的。
记录官用笔写在日志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对那个未来的提前见证。
而他们选择把那张星图画完。
“所以我们现在手里有一张恐惧之眼的完整星图,而混沌那边,至少在这个时间点上,还不知道这张星图的存在。”郭瑾橙把眼镜推下来,手指在数据板上继续滑动,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星图上标注了几百个坐标,需要一一确认,每一个坐标对应的现实宇宙位置都要通过天文观测和亚空间波动监测来校准。这需要时间,需要设备,需要一个能不被混沌干扰的稳定工作环境。”
“德米特够稳定。”埃斯特万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提起茶壶,往郭瑾橙已经凉了的茶杯里续了一杯草药茶。
“这里没有帝国驻军,没有机械教的耳目,没有混沌的据点。农夫们关心的是麦子的收成,不是亚空间里的风暴。你们在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落珊的灰骡子号每年夏收之后会来一次。”魏十七说,“用机械零件换粮食。她能帮我们带东西——信息、装备、人员,都能带。”
“前提是她还活着。”郭瑾橙毫不客气地说,手指在数据板上敲了一下,
“你在哈洛的这段时间里,我监听了一部分军方和民用通讯。目前叛乱的规模正在扩大,荷鲁斯虽然刚被刺伤,但已经有多个军团宣布响应。”
“整个帝国边陲的航运和通讯都受到了影响,民用货船的失踪率是之前的很多倍。落珊的灰骡子号能不能安全飞到德米特,得看帝皇的脸色。”
“快得了吧你,现在帝皇还坐上马桶呢,而且帝皇最近跟我关系不错。”魏十七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草药茶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放下杯子,看着餐桌对面的埃斯特万。“先不管落珊什么时候来。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第一,休整。”埃斯特万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下来,“你肋骨断了,脚踝扭了,手腕挫伤,后背灼伤,脸上还多了一道疤,不过疤痕无所谓,那是对你的嘉奖。”
“你现在的状态,连我训练课上第三天的强度都撑不过。重伤员需要恢复,平民需要安顿,那二十个卫队士兵需要重新编组和训练。这不是几天能完成的事。”
“第二,解析。”他看向郭瑾橙,“星图上的坐标需要通过天文观测来逐一校准,这个工作只有你能做。贤者数据库里的帝国星区布防档案可以和星图交叉比对,找出哪些坐标是帝国已知的危险区域,哪些是帝国从未涉足的未知星域。”
“我们要做的,是在混沌发现星图失踪之前,锁定最关键的几个坐标。”
“第三——”埃斯特万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郭瑾橙身上移回魏十七身上,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的分量更足了,“——训练。你在哈洛证明了你可以在绝境中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你的剑术依然是野路子,你的体能还停留在凡人极限,你对阿斯塔特级别敌人的战斗经验几乎全部来自卡尔纳克那一场生死边缘的死斗。”
“如果奸奇真的在你身上下了注——如果恐虐真的把你当成了祂的冠军——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不会是最后一个卡尔纳克。你需要在下一个战场到来之前,把你欠我的那套完整训练课程补完。”
“现在欠多少了?”魏十七问。
“原本的课程,加上哈洛这一趟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所暴露出的所有问题的话。”埃斯特万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但魏十七认识这个老人已经足够久,知道那是他在忍笑。
“——大概够你练到明年夏收。”
那天晚上,德米特下了一场雨。德米特的秋天要过了,这场雨是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雨点打在石屋的木瓦屋顶上,声音比之前的秋雨更轻,更密,像是有人在用指腹轻轻敲着屋顶的每一块木板。
魏十七躺在他第一次来德米特时睡的那个小隔间里,身下是铺了干草的床垫,身上盖着那条带着淡淡草药味的旧毯子。
断掉的肋骨已经被埃斯特万用草药膏和绷带重新固定了,不再随着每一次呼吸摩擦肺叶了,疼痛还在,但已经降到了可以入眠的程度。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掌心里那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
但他握着拳头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掌心深处有一种很轻的、温暖的残留。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把编了丈夫名字和日期的旧布条手环套在他护臂上时,手指的温度和掌心残留的温度一样。
他想起莉娜把激光手枪塞进他手里时,指尖的凉意和握把上的余温混合在一起的感觉。
也许帝皇的光从来就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它就是所有这些手和手之间传递的温度,在一片永远在下雨、永远在刮风、永远在死人的银河里,没有被浇灭。
他把左手放下来,搭在靠在床边的动力剑剑柄上。
剑柄上的防滑纹路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手指摸上去时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