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和王建国坐在沙发上，聊完工作聊身体，聊完身体聊孩子。王建国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吴清，叔叔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我妈和赵丽洗碗的声音也停了一下。

我看着王灵月，她低着头，手指攥着毛衣的袖口，不敢看任何人。我转回来看着王建国：“叔叔，我想等灵月到二十岁。”

王建国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现在十八。还有两年。这两年，我会继续捉鬼，但每次回来都会陪她。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她喜欢看书，我陪她去书店；她想学什么，我出学费；她想去哪里，我开车送她。两年之后，如果她想结婚，我们就结婚；如果她不想，我继续等。”

王灵月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湿，但没哭。

王建国放下茶杯，看了赵丽一眼。赵丽靠在厨房门框上，手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你这话，是认真的？”王建国问。

“认真的。”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那根被捏扁了的烟，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行。我信你。”

我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拔丝地瓜，金黄色的地瓜块上裹着琥珀色的糖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糖丝拉得很长。鬼童丸趴在桌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甜的。糖浆的甜，和地瓜本身的甜不一样。一种是外面的，一种是里面的。”

赵丽听到了那个声音，愣了一下：“什么在说话？”

“一只小鬼，我叫鬼童丸。”鬼童丸从桌角探出头来，嘴里含着一根没有拆的棒棒糖，“阿姨好。”

赵丽看着那个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的小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也是个鬼？”

“我是日本鬼。”

“那你吃拔丝地瓜吗？”

“我不能吃。但我能闻。”

赵丽夹了一块地瓜放在碟子里，推到桌角：“那你闻。”

鬼童丸趴在碟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气，整只鬼都晃了一下：“甜。外皮的糖浆是脆的，地瓜是软的。咬下去的时候，外面先碎，里面再化开。像一个人先笑了笑，然后才开始说话。”

王灵月看着她妈和鬼童丸的互动，终于笑出了声。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很小：“你妈把拔丝地瓜做得太甜了。”

“那是给你吃的。她昨天问了赵丽阿姨，说你爱吃甜。”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妈昨天就问了？”

“前天。前天就问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但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碗碟撤下去的时候，赵丽和我妈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互相给对方看儿女小时候的照片。我爸和王建国在阳台上抽最后一根烟，聊着明年开春种什么菜。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来，冷得干脆。王灵月站在旁边，披着那件羊绒大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拔丝地瓜。

“吴清。”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等我的那句。”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认真的。”我说，“但你也不用有压力。如果两年之后，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等我。”

她说完，把那半块拔丝地瓜塞进我嘴里，转身跑回了屋里。糖浆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但咽下去之后，喉头是暖的。鬼童丸蹲在门槛上，嘴里含着一根完整的棒棒糖，看着我：“吴清，你今天笑了。”

“我哪天不笑？”

“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笑是从心里出来的。”

我没有反驳，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暖融融的灯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里面透出我妈和赵丽的笑声、我爸和王建国的说话声、王灵月轻轻哼着的调子。鬼童丸蹲在门槛上，像一只安静的小猫。那盏灯很亮。那些声音很暖。那根从很远地方牵过来的绳子，在这个东北的冬夜里，正悄悄地、紧紧地，打上了第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