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一桌饭

锦州的冬天来得干脆，昨天还只是落叶铺地，今天一早推开窗，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

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酸菜炖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在整间屋子里绕了一圈，又从门缝钻进了院子。我爸难得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完一遍又擦一遍，擦到桌面反光才罢休。

“爸，够干净了。”

“你懂什么。人家第一次来，得让人家坐得舒坦。”

鬼童丸从收鬼袋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微微翕动：“吴清，今天做什么菜？酸菜炖排骨、锅包肉、地三鲜——还有，那个甜的是什么？”

“拔丝地瓜。”

“甜的？”

“甜得能拉出丝。”

鬼童丸把脑袋缩回去了，嘴里含着的棒棒糖敲在牙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我妈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一边摘围裙一边朝门口走：“来了来了！”

门打开，王灵月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罩着那件我刚给她买的羊绒大衣。她身后跟着两个人——她爸王建国和她妈赵丽。

王建国个子不高，四方脸，头发灰白，但精神很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上去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赵丽比他高出半个头，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阿姨好，叔叔好。”王灵月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脸上带着一丝红。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我妈把她拉进来，转头看向王建国和赵丽，“大哥大姐，快进来坐。”

王建国进门先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目光从墙上的全家福扫到茶几上的果盘，最后落在我爸身上。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出手：“王大哥，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开车来的。锦州这地方好，路宽敞。”

“来来来，先坐，先喝口热茶。”

赵丽坐在王灵月旁边，我妈坐在赵丽对面。两个女人对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灵月这孩子，我早就想见了。”我妈倒了一杯茶递给赵丽，“吴清那个混小子，天天在外面跑，把人家姑娘晾着，我跟他爸都急得不行。”

赵丽接过茶杯：“吴清这孩子好啊。灵月天天在家念叨，说他怎么帮那些鬼啊，怎么请它们吃饭啊。我听着都觉得新鲜。”

“那些鬼，真的能吃吗？”王建国接过我爸递来的烟，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点，“我听灵月说，有个什么饿死鬼，能吃一整桌菜？”

“闻。它们不能吃，只能闻。”我接了一句，“但闻得比人吃得还香。”

王建国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把那根烟别在了耳朵后面：“你这行当，我以前在古书上见过。叫阴阳捉鬼师，传了几十代了。”

“嗯，第四十七代。”

“那你这一代完了，传给谁？”

“还没想那么远。”

王建国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开饭了！”她端着一大锅酸菜炖排骨走出来，砂锅盖子揭开的时候，热气和酸菜味一起涌出来，整间屋子像是忽然暖了好几度。

赵丽起身帮忙摆碗筷：“这排骨炖得真烂。”

“炖了一上午。你先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赵丽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咬了一口：“刚好。肉都脱骨了。”

王建国坐在我爸旁边，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酒。我爸端起酒杯：“王大哥，头一回见面，我先敬你一杯。”

“一起一起。”王建国端起来碰了一下，“吴清这孩子，我们灵月跟我提过很多次。她说他稳重，有责任心。”

“他还差得远。”我爸放下酒杯，“他小时候皮得不行，爬到树上摘枣，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躺了两个月。”

王灵月听到这里，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灵月呢？她小时候什么样？”我妈问。

赵丽笑了：“她小时候更皮。五岁那年，偷穿我的高跟鞋，从楼梯上滚下来，把门牙磕掉了半颗。现在那颗牙还是补的。”

王灵月脸红了：“妈，你说这个干嘛。”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吴清小时候还摔断胳膊呢。”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松下来了。我妈和赵丽聊起了两个孩子的饮食习惯——王灵月爱吃甜的，我偏爱咸的；王灵月喜欢喝汤，我小时候一口汤都不喝。赵丽说“那结婚以后做饭得多做两样”，我妈说“不用，一个锅里多放一勺糖就行”。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笑声隔着一道门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