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划了一下。桨在水里画了一个弧，水花没有溅起来，但竹筏动了一下。轻轻的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那样。

它又划了一下。

这一次，竹筏前进了。

无头鬼站在竹筏上，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没有水花，没有声响，但竹筏在前进。朝那座骆驼山的方向，慢慢地、稳稳地前进。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看着无头鬼划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莲的眼睛红了。

溺鬼的手从袋子里伸出来，朝着江水的方向，轻轻地挥了一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打招呼。

般若的和歌停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它在笑。”

“它没有头，你怎么知道它在笑？”

“看它的肩膀。”般若说，“一个人的肩膀会告诉你的。”

我看了一眼无头鬼的肩膀。那件灰白色的长衫下面，削瘦的肩膀微微颤着，不是哭，是笑。

无头鬼划着竹筏，在漓江上走了一个来回。

从渡口到骆驼山，从骆驼山回渡口。来的时候是我划的，回去的时候是它划的。

竹筏靠岸的时候，无头鬼放下了桨。

它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没有头，没有脸，没有任何表情。

但它伸出了手。灰白色的、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那触感很轻，像一片落叶。

它松开手，从竹筏上飘了下来，飘到我面前，飘到收鬼袋前。

它没有等我举袋，自己钻了进去。

袋口合上之前，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袋子里传出来的，是在我的脑子里响起来的——很轻，很轻，像一个没有嘴巴的东西在用尽全身力气说的一句话。

“谢谢。”

袋口关上了。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无头鬼的袋子，又看了看我。

“吴兄弟，它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嗯。”

“说了啥？”

“谢谢。”

饿死鬼沉默了一会儿，缩回了袋子里。

阿莲轻声说了一句：“它等了多久？”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很久了。”

筏工老汉收了桨，看了我一眼：“你刚才跟谁说话？”

“跟我自己。”

老汉没再问。

我结了账，走向帕萨特。后座上，十二只收鬼袋安安静静地躺着。最新来的那一只，袋口的符文是深蓝色的，像漓江的水。

我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前路。

饿死鬼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难得的正经：“吴兄弟，它想划船，为什么不说？”

“它没有嘴。”

“但它有手。它可以写字。”

“它不认识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等了这么久，没有写过一个字。”

车里安静了。

狐鬼蜷在副驾驶座上，尾巴盖着脸。

“吴清。”

“嗯。”

“你今天划船了。”

“嗯。”

“你划得很好。”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夜色，忽然觉得指尖还残留着江水的凉意。那是无头鬼握住我的手的时候，传过来的温度——一个没有头的、不说话的东西，在漓江上划了半个时辰的船，然后说了谢谢。

帕萨特驶出桂林，朝北开去。

后视镜里，漓江的渔火渐渐远去，像一串正在熄灭的星星。

但无头鬼的袋子，深蓝色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船桨入水时漾起的涟漪。

路还很长。

但今夜，有人划了船。在漓江上，在星光下，在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