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5章 陪无头鬼划船(1 / 2)冥府请我来捉鬼首页

我从渡口租了一条竹筏。竹筏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坐。筏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沟壑纵横像桂林的山。

“这么晚了还游江?”老汉问。

“夜游。”我说,“看星星。”

老汉看了看天。今晚的星星确实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行,坐稳了。”

竹筏离岸,缓缓驶入漓江。

无头鬼跟了上来。

它不是走上竹筏的,是飘上来的。灰白色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它飘在竹筏的末端,两只脚——如果有脚的话——悬在水面上方一寸的地方。面朝前方,面朝漓江深处。

竹筏缓缓前行。两岸的峰林在夜色中缓缓后退,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渔火点点,星星满天,江水如镜,倒映着山影和月光。

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满江的星光,整只鬼都安静了。

阿莲也出来了。她飘在竹筏中间,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苍白的、模糊的影子,和江水中破碎的星光混在一起。

“我小时候,也坐过船。”阿莲轻声说,“不是这种竹筏,是木船。我爹划船,我和我娘坐在船头。我爹说,你看这水,流到哪算哪。人也是这样,走到哪算哪。”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走到了产房,就没再走了。”

没有人说话。

溺鬼也从袋子里伸出了一只手,青绿色的、湿漉漉的手,指尖轻轻触碰着江水。它没有出来,只是伸了一只手。但那只手在水里轻轻划动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满足。

“水是凉的。”溺鬼说,“和河里的不一样。河里的水是浑的、急的、不让人喘气的。江里的水是清的、慢的、让人想留下来。”

它把手缩了回去。

般若今天没有出来,但她在袋子里哼起了和歌。调子悠长婉转,和江风、和水声、和竹筏破水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船歌。

无头鬼始终没有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前方。

竹筏行到江心,筏工老汉停下了桨。

“最漂亮的地方到了。”他说。

我抬头看去。

两岸的山在夜色中形成了巨大的剪影,像两只巨兽隔江相望。江面上没有一点风,水如平镜,倒映着满天星光和山影。远处有一座山的形状像极了一只正在饮水的象——那是象鼻山。

无头鬼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它从竹筏末端飘到了前端,飘到了我的身边。它没有头,但我感觉到它在“看”那片山、那片水、那片星光。

然后它伸出了手。

不是摸水的那只手,是另一只。灰白色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向远处那座像骆驼一样的山。

那只手在月光下微微发抖。

“你想去那里?”我问。

它放下了手。

然后它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没有头,没有脸,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感觉到它想问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它没有嘴巴的身体里憋了很久很久,久到它变成鬼,久到它从地府跑出来,久到它在漓江边上徘徊了好几天。

“你想划船。”我说。

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活着的时候,没有划过船。”

它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你想在漓江上划一次船。不是坐船,是自己划。”

它在听。

我走到竹筏后面,从筏工老汉手里接过桨。

“我来划。”

老汉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坐到竹筏中间去了。

我握着桨,一下一下地划。桨入水,出水,再入水。水花溅起来,溅到我的手上,凉凉的,滑滑的。竹筏缓缓前行,朝着那座骆驼形状的山驶去。

无头鬼站在我身边。

它没有头,但我感觉到它在看着我的手。看着桨入水,出水,看着水花从桨叶上滑落,看着竹筏在水面上划出的那道细细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你来。”我把桨递给它。

它没有手。

不,它有手。灰白色的、骨节分明的手,但它伸不出来。它站在竹筏上,面朝江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我握住它的手——那只是灰白色的、透明的、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把桨塞进它的掌心。

“握着。”

它握住了。

“入水。”

桨入水。没有水花,没有声响,因为桨是它的一部分,它又是鬼。但水面上漾起了一圈涟漪,细细的,像一枚石子投入江中。

“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