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着那辆帕萨特跑遍了半个中国,捉了饿死鬼、络新妇、缢鬼、产鬼、债鬼、溺鬼。”它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你知道它们为什么跟着你吗?不是因为你是好人。是因为它们害怕。它们害怕回到地府,害怕那些比它们更可怕的刑罚。你只是它们暂时的避风港。”
饿死鬼的声音从袋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它在放屁。”
“它在试探。”狐鬼的声音更轻,“别听。”
神通鬼没有理会,依旧看着我。那两张淡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门。
“你以为你在帮它们。”神通鬼的声音更轻、更缓,像催眠,“但你帮不了。你只能把它们送回地府,送回那座冰冷的牢房。它们跟着你逃过几天自由,最后还是得回去。”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它承认了。”神通鬼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些,“它自己也知道。它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快递员。”
饿死鬼在袋子里开始剧烈挣扎,整个袋子都在我腰间晃动:“吴兄弟你别听它胡说八道,你要是快递员,老子就是——”
“你就是什么?”神通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振聋发聩,回荡在整个祠堂里。饿死鬼的声音被吞没了,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大海。
祠堂里的空气开始变黏。不是潮湿的那种黏,是那种——有人在你的耳朵里灌了浆糊的黏。你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又什么也听不清。你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但脚还踩在地面上。
我忽然意识到,神通鬼不是在跟我吵架。它是在洗我的脑。
“你现在往前走三步。”神通鬼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像老师在课堂上循循善诱地提问,“把收鬼袋放在地上。然后跪下来。我不骗你,你真的不跪下来,你一辈子捉鬼,最后还挣不到养老钱。我这边不一样,信我,我告诉你阎王爷的弱点,你连阎王都不必怕。”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口袋里的收鬼袋,那只饿死鬼还在里面狂喊,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对,走得很好。”神通鬼的声音更亲切了,像父亲在教孩子走路,“你很累了吧?开了一路的车,从东北开到深圳,又开到福建。你多久没睡一个好觉了?你多久没吃一顿安安静静、不被打扰的饭了?”
“……挺久的。”我喃喃地说。
“放下。放下那个袋子。放下那些拖累。放下那个你根本不该背起来的包袱。”神通鬼的嘴角咧开了。那张灰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白纸,上面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你自己想想,你图什么?你的那些鬼跟你非亲非故。你图它们的感激?”
我没有回答。
“它们不会感激你。”神通鬼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人入睡,“它们只是把你当跳板。跳出地府,跳回人间,跳到下一场轮回。你是什么?你是它们通向自由的垫脚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