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低下头,八条腿缓缓地收了回来,不再是攻击的姿态,“但我就是想出来看看。被人间关了几百年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她的手轻轻地抚过黄桷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在她掌心留下印痕。
“我想看看灯火,”她仰头看着山下那座不夜城,声音轻得像梦呓,“那些霓虹灯,那些高楼,那些在夜里还亮着光的窗户。我想知道,人间的女人现在是怎么活的。”
我没有说话。
“我活着的时候,被人害死,变成这副模样。死了以后,被关在地府的牢房里,每天对着冰冷的墙壁。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润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但你来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八只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你带着火来了。我打不过你,也不想打了。”
她的蜘蛛腿缓缓地弯了下去,整个身体像跪坐下来一样。
“带我走吧。”
我盯着她的脸——那张蜘蛛的脸,丑陋的、可怖的、八只眼睛的口器蠕动的脸——但不知为什么,我从那脸上读出了一种悲伤。
我放下喷火枪,掏出收鬼袋。
暗金色的符文在夜色中亮起,一圈一圈地流转,映得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奇异的金辉。
络新妇的身体开始扭曲、变淡,八条腿一根根地收拢,那巨大的蜘蛛身体像水墨画一样晕开、消散,化作灰烟,缓缓钻进袋口。
最后一缕烟消失的时候,空气里留下了一句话,很轻,像是在叹息:
“告诉地府的人,我——不是妖怪。”
袋子沉了下来。
符文熄灭。
夜风吹过黄桷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残破的蛛网还在枝头晃荡,像一张被人遗忘的吊床。
我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喷火枪,又摸了摸腰间沉甸甸的收鬼袋。
“饿死鬼。”我叫了一声。
“嗯?”
“她要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不是妖怪。”
袋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饿死鬼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她本来就不是。她是个可怜人。活着的时候被人冤枉,死了以后被毒蜘蛛吃了身子,怨气附在蜘蛛身上,这才变成了络新妇。她从来就没有选择。”
我站在南山的大树下,山下的灯火辉煌,山上的风声萧瑟。
“走吧。”我说。
回到车上,启动引擎,帕萨特的车灯照亮了下山的路。饿死鬼在袋子里小声问:“还吃小面吗?”
“吃。”
“豌杂?”
“豌杂,多菜少面,加个煎蛋。”我顿了顿,“两份。”
“为啥两份?”
“一份是你的,一份是她的。”我看了眼副驾驶座上沉甸甸的收鬼袋,“她几百年没吃过人间的面了。闻闻也行。”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吴兄弟,”饿死鬼的声音从袋子里飘出来,带着一丝笑意,“你这个人,心太软了。这样下去你那一百万挣得完吗?”
我踩下油门,帕萨特驶入夜色。
“慢慢挣呗。”我说,“活着要紧,做鬼也不要紧,总得吃碗小面。”
后视镜里,南山渐渐远去。山下的重庆城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收鬼袋里传来两个声音,一先一后,一个沙哑,一个轻柔——
“豌杂,多菜少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