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新妇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然后她笑得更开了。
“接我?”她慢慢地从树上滑下来,蜘蛛的八条腿在树干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一串细碎的鼓点,“就凭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糯,但语气已经完全变了。那种猎人看猎物的目光此刻毫不掩饰地亮起来,她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而在白牙之间,我隐隐约约看到了两根细长的、中空的毒牙。
“一个开滴滴的,”她继续说,缓缓地迈出一步,蜘蛛腿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也敢来抓我?”
第二步。
第三步。
她朝我走过来了,不紧不慢的,像是猫捉老鼠之前先要玩一会儿的那种悠闲。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吴兄弟,”饿死鬼的声音从腰间传来,闷闷的,但很稳,“别退。她一靠近就会吐丝,你一旦被缠上就跑不了了。你手里的喷火枪,现在就用。”
我深吸一口气,站住了。
络新妇的脚步也停了。
她歪着头看着我,似乎在等我下一步动作。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好像在说: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我右手伸进兜里,握住了喷火枪。
“那啥,”我说,“你知道我不怕你吧?”
络新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怕火。”我继续说,“所以你藏在这山里,白天不敢出来,晚上也只敢在没有路灯的地方活动。你的蛛网怕火,你的眼睛怕强光,你那条大蜘蛛腿——你知道最怕什么吗?喷火枪。一千三百度的那种。”
我从兜里抽出喷火枪,扣下了扳机。
蓝色的火焰从枪口喷出,在夜色中亮得刺眼。火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炽热的气息瞬间炸开,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络新妇的笑容消失了。
她猛地后退,蜘蛛腿在落叶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那张网在火光映照下剧烈地晃动,蛛丝末梢卷曲发黑,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你——”她的声音终于变了,软糯没了,留下的只有惊怒。
“我怎么了?”我举着手电筒,把喷火枪对准她,一步步往前逼,“我一个开滴滴的怎么了?开滴滴的也是正经职业,你凭什么看不起开滴滴的?”
她继续后退,八条腿交叠着往后撤,速度很快,但她的上半身始终面朝我,那两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你以为我那么好对付?”她的声音开始尖利起来,“就凭你这点——这点——”
“这点什么?”我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她的脸,她猛地偏过头去,眼睛眯起来,瞳孔剧烈收缩。再照,她又躲,动作一次比一次狼狈。一千流明的光照在蜘蛛的复眼上,大概相当于有人拿强光手电筒照你脸——不,比你疼一百倍。
络新妇尖叫了一声,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张美女的脸开始龟裂,像瓷器一样碎开,露出底下的蜘蛛原形——八只黑亮的眼睛,口器蠕动,两根毒牙从嘴里伸出来,滴着透明的毒液。
“好好好,我现原形了,你满意了?”她的声音完全变了,粗粝、沙哑,像指甲刮过玻璃,“但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猛地朝我扑过来——不,不是扑,是弹。那巨大的蜘蛛身体像一个被压缩的弹簧,瞬间释放,带着呼呼的风声朝我的方向弹射。
本能让我举起了喷火枪,火焰在夜空中炸开,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一个急刹,八条腿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痕。
她换了方向。我调整火枪。她再换。我再调。
火焰在我和她之间织出了一道流动的屏障,她每次试图突破都会被逼退。她的蛛网已经被火燎得七零八落,银白色的蛛丝在高温中蜷曲、卷缩、化为灰烬,飘散在夜风里。
她开始喘了。
“你……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又变了回来,不像之前那种软糯,也不像原形的粗粝,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沙哑。
“我说了,”我举着喷火枪,一字一顿,“我是来接你回地府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
蛛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灰烬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飘散。远处山下的重庆城灯火通明,洪崖洞的吊脚楼群在江面上投下金色的倒影,千厮门大桥亮着红色的灯光,像一条火龙横跨嘉陵江。
而我站在南山的深夜里,跟一只蜘蛛精对峙。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释然的笑。
“地府啊,”她喃喃地说,“回去又要被关着了。”
“你跑出来干什么?地府团建喝大了你就跑,跑出来又不能怎么样,你没几天就会被抓回去的。”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