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把头没让我碰那些脏东西。
下午给我安排了新差事。
跟孙老大干活。
处理昨天收上来的那批青铜器。
走到仓库门口,一股浓烈的孜然味扑面而来。
熏得人直皱眉。
定睛一看,门口支着个碳火架子。
滋滋冒油的烤肉串正躺在烤架上。
调料刷得厚厚一层,香气四溢。
孙老大负责销赃变现。
但在出手之前,还得做前期处理。
我抬手敲了敲门框。
“孙哥,我是云峰。”
“把头派我来搭把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老大一身白色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
手上戴着厚皮手套,脸上架着塑料护目镜,活像个防疫专家。
跨进仓库,地面摆着几件青铜器物。
旁边搁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皮桶。
桶里盛着半桶浑浊的液体,泛着半透明的色泽。
气味刺鼻,直冲天灵盖。
他随手抛过来一套装备。
“换上。”
虽然心里犯嘀咕,我还是乖乖穿戴整齐。
“孙哥,这是搞啥名堂?”
我看他把一只带着红斑水银锈的青铜爵杯扔进桶里。
忍不住问了一句。
嗤——
铜杯入水的瞬间,剧烈翻滚起来。
气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那股原本就呛人的味道,瞬间暴涨。
闻起来竟有些像尿素发酵后的臭味。
孙老大指尖点了点那只泡在药水里的青铜爵,语气里透着股老练的精明:“云峰,这步工序行话叫‘杀青’。
这水里的化学配比,可是花了大价钱请行家调出来的。”
“杀青?听着挺玄乎,到底图个啥?”
我好奇地凑过去。
孙老大咧嘴一笑,解释道:“说白了,就是剥那层黑皮。
水坑里带出的水银锈,毒性透骨,而且铺得广。
要是让它糊住了底下的字,咱们可就亏大了。”
他顿了顿,继续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账:“南边道上管这叫‘杀锈’,咱北边叫‘杀青’。
你记好了,西周战国那会儿的铜器,方鼎比圆鼎贵五倍,有字的比没字的贵十倍。
超过五个字的铭文,多一个字符,身价涨三万。
看这墓室的规制和陪葬规模,这墓主人最少也是个南方小诸侯王。”
孙老大分析得头头是道,听得我直点头。
“要是洗出来带有墓主名号的铭文,再碰巧这人还在史书上留了名,那才是真撞大运,捡到宝了!”
听完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门外那家烧烤摊烟火气这么重,不是巧合,而是孙老大故意的。
那是为了用烟味掩盖“杀青”
时散发的刺鼻气味。
戴厚手套也是防腐蚀。
这药水要是溅进眼睛,比强酸还猛,直接能把人眼珠子渣瞎。
二十分钟一过,我们换上硬毛鞋刷开始清理。
力道得适中,不能太狠,也不能全刷干净。
只要确认某块区域没有字迹,就可以收手。
我戴着厚重的手套,机械地刷着几件铜器。
眼睛瞪得酸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愣是没见着一个铭文字符。
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孙老大手里刷着一只青铜禾,看我一脸丧气,宽慰道:“别急着灰心。
这东西讲究缘分。
缘深自然现,缘浅求不来。”
我正低头对付一只小型青铜豆,鞋刷在内底蹭了几下。
恍惚间,似乎瞥见一抹淡金色的笔画偏旁。
“嗯?”
我愣了一下,举起铜豆,又用力蹭了两下。
“大哥!快看!”
我声音都尖了,“出字了!这豆肚子里有铭文!线条复杂得很,跟鬼画符似的!”
孙老大接过铜豆,眯起眼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惊疑:“这……这不是鸟篆,也不是甲骨文。
这是比甲骨文还要古老的金文六叠篆……怎么可能?西周铜器上,怎么会出土这种文字?”
那根本不是什么金代产物。
那是比甲骨文还要古老的上古遗珍,年代远早于殷商。
孙老大见多识广,仅凭一眼,便死死咬定青铜豆上的纹路并非寻常鸟篆,而是极度罕见的六叠篆!
从眉头紧锁到瞳孔震颤,只在一瞬。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云峰,剩下的活儿你接着干。”
“这铭文太冷门了,世上懂这玩意儿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我必须立刻找人破译,每一秒都不能耽误。”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件青铜器收进木盒,转身冲出屋子。
直到天亮把活儿全部干完,我也没再刷出第二件带字的器物。
那一件,成了孤品。
白天干活摸鱼,晚上才是正主。
人声散去后,我们要下坑取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