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州回来之后，阿萤在营地里住了下来。

第二十三天，深夜。

李谲安坐在偏房里，九天趴在她膝盖上，竖瞳半眯。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摊开的骨庐账册。账册翻到第三页——苏晚棠，遗愿已收讫。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士兵的布靴——是软底鞋，脚尖先着地，每一步都踩在两块砖的接缝处，避开了会发出声响的松动砖面。

李谲安没有抬头。九天没有睁眼。

阿萤的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移动。她穿过回廊，绕过灶房，在院墙东南角的枯井边停下。一只信鸽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她手臂上。她把一张卷成细条的纸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管里，双手一托——信鸽扑棱棱飞入夜色。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步履轻快而无声，和白天那个怯生生炖汤的阿萤判若两人。回到卧房，她摸黑躺回铺位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心跳平稳，像是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

从阿萤放出那只信鸽到现在，整整七天。七天，够衡门把方圆三百里的杀手全部调到这里。

第三十天。民宅被围了。

不是禁军，不是京兆尹的人——是一群穿着黑衣、戴着骨制面具的衡门杀手。人数至少五十，把民宅的前后门全部封死，屋顶上蹲着弓弩手，月光照在箭镞上泛着冷光。

院子里，三百多号老幼妇孺被围在中央。赵野拔刀挡在最前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小吴胳膊上缠着绷带，护在清颜的娘前面。老郑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

阿萤站在李谲安身侧，右手缩在袖子里。

李谲安站在院子中央，面朝正门，九天蹲在她肩头，尾巴勾着她的后颈，竖瞳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正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戴着甲字骨制面具的人缓步走进来——甲一，骨刀横在腰间，刀身泛着冷白的光。他在院子中央站定，与李谲安隔着十步的距离。

“李谲安。”甲一的声音低沉，带着骨制面具特有的闷响，“你的心病，我们研究了一个月。宿主血亲会让你失控——第一次是弟弟，第二次是母亲，第三次，是苏晚棠的妹妹。每一次，你都下不去手。你太强了，正面杀不了你——但只要把宿主血亲放在你面前，你就会变成一块不会动的靶子。”

甲一抬起手。所有弓弩手的箭矢齐刷刷对准了李谲安。

“所以今天，你的妹妹——苏晚棠的亲妹妹——就站在你身边。”

阿萤动了。

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指尖夹着一柄极薄的骨刃——三寸长，没有刀柄，直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刃口泛着幽绿色的光，淬了剧毒。从抽出骨刃到刺向李谲安的后心，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但李谲安的匕首更快。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阿萤的骨刃停在半空中——李谲安左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阿萤的手指瞬间失去知觉，骨刃从指缝间滑落，掉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她的右手反握匕首，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

划过了阿萤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