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紧掌心。两半玉的断口硌进还没愈合的伤口里,和铜锁旧伤叠在一起,裂出更深的口子。
她低头看着,没有松手。
两半玉,两座坟。母亲留的,她接了。现在轮到她去收账了。
殿外。八名禁军横戟列阵,百夫长手按刀柄,话没说完,李谲安已握住他按刀的手轻轻一拧。
手腕脱臼,人单膝跪地。剩下七人拔刀,她夺刀反手砸倒第一个,踩在他背上借力翻身,落地一刀横扫,两人小腿中刀跪倒。
她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剩下的人。刀掉在地上,人退到两边。她推门进去。
殿内。二皇子站在丹陛之上,手里攥着玉玺。
他看见她手里那把刀还在滴血,喉咙像被堵住。
她走到丹陛之下,歪头打量他身上的龙袍。“不合身。领口太紧了——从刚才到现在,你扯了三次领口。”
二皇子的手猛地从领口上松开,冕旒撞得更响。他喊着叛国通敌、罪加一等,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尖利得发颤。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说下去:封王隘口,你亲口传令放箭,三千亲兵的命,清颜的命,九天的四肢,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你传令放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没死呢?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你怎么办?”
玉玺从他掌心里滑落,砸在金砖上滚到文官脚边。没有人去捡。
她的目光落向龙椅上那个端坐的身影。
皇帝闭着眼睛,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扳指上那道裂纹。
“十年前,我跪在这里向您立誓。臣必不负陛下。我凯旋了十三次,第十三次之后,您默许了封王隘口的伏击。三千亲兵,我的猫,我的侍女,我的命——您都默许了。我不怪您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选择。但您也别怪我——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您的臣子了。”
老人没有睁眼,但摩挲扳指的手指停了。
殿角的漏刻滴了整整三声,没有人说话。
武将队列中忽然踏出一步。
殿前司都指挥使韩拓拔剑出鞘,剑身映着烛火泛出冷光。“李谲安,你私闯金銮,按律当斩。”
她歪头看着他,把刀横在身前。“你腰间那把重剑是先帝赐的——可惜你没用它砍过一个敌人。今天要破例吗?”
重剑当头劈下,她没有硬接,侧身让过剑锋,脚尖点地贴着剑身滑开三尺。重剑砸在金砖上碎石飞溅,她趁他收剑反手一刀,刀背敲在他腕骨上。
韩拓闷哼一声,右手换左手,剑横斩扫向她腰侧。这一下变招极快,她来不及后退。
她没有退。她伸手握住了剑刃。
血从指缝间涌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伤口——太傅府后院,母亲房门前,她握着那把锁了二十年的铜锁,青芒从指缝间溢出,锁碎成两半。那道旧伤还没好透,新伤又叠在上面,裂出更深的口子。
她想起母亲在信上写的那行字——“如果他不给你,就自己去拿。”
她不恨他,只是做不到不恨。
她把韩拓连人带剑拉近到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然后收紧手指,让疼痛把那些多余的东西压下去。
粟斩心的青芒从指缝间溢出,灌入剑身。重剑在她掌中断成两截,断刃弹飞,插进殿柱三寸。
韩拓低头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剑柄,僵在原地。
她把断剑的剑尖抵在他咽喉上。“剑断了可以换一把,命断了换不了。告诉你的同僚——我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收账的。今天收第一笔。让开。”
她把断剑插回他腰间的剑鞘里,看着他退后两步退回武将队列。没有人再敢踏出一步。
她转过身,把刀插在金砖缝里,刀身直立。
她从怀里取出那两半拼在一起的鸳鸯玉佩托在掌心,对着晨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收起玉佩,面朝满朝文武。
“欠我的,欠那三十一人的,欠三千忠魂的——从今天起,一笔一笔清算。我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收账的。”
她弯下腰捡起玉玺,放在二皇子面前的案几上。“龙袍不合身可以改,龙椅坐不稳可以等。但账欠下了,就必须还。”
她拔出插在金砖缝里的刀,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加冕典礼还办不办,你们自己决定。如果办,换个日子。今天这场已经不够用了。”
殿门外。晨光从外面灌进来,把她整个人吞没在一片刺眼的金色里。
九天从槐树下跳下来,四条腿稳稳地走到她脚边,用尾巴轻轻敲了敲她的脚踝。
她弯腰把九天抱起来放在肩头。九天舔了舔她下巴上溅到的血迹——有门口禁军的,有韩拓剑锋上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伤口。旧伤叠新伤,裂出更深的口子。她没有缠。就让血这么流着。
“第一笔账,收完了。走,回家。”
九天用尾巴勾住她的后颈,竖瞳望着前方,轻轻摇了摇尾巴。
它没有回头。她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