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夜白话音落下。
旧院里安静了几秒。
窗户开着一道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将桌角那张记录纸掀起一点,又缓缓落下。
李长渊看着他。
“你问的不是他们为什么走。”
“是为什么留不下来。”
“对。”
李夜白回答得很快。
李长渊手指在桌沿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
李夜白没有立刻答。
“这很重要?”
“很重要。”
“为什么?”
李长渊看着他。
“因为我得知道,你今天是来找答案,还是拿着一个已经认定的答案,让李家替你补证据。”
顾寒清抬了下眼。
李夜白反倒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问得不错。”
他往椅背上靠了些。
“那我也问一个。”
“我父母在我出生以前调查过一些东西,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长渊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
李夜白已经看见。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看来知道。”
李长渊沉默片刻。
“你从哪知道的?”
“这不是今天需要核实的内容。”
李夜白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原始记录还在不在。”
两人的目光在桌上碰了一会儿。
李长渊终于道:
“有些还在。”
“有些我也需要重新确认。”
“很好。”
李夜白点头。
“那就先看还在的。”
李长渊眉头微皱。
“你连查到哪一步都不准备告诉我?”
“我今天是来对照李家的版本,了解关于父母的事情。”
李夜白道。
“如果我先把手里的东西全说了,你们再给我一份一模一样的答案,那我这一趟不是白来了?”
顾寒清低头端起茶杯。
遮了一下嘴角。
李长渊看了李夜白半晌。
“你比你父亲麻烦。”
“谢谢。”
“不是夸你。”
“说实话实话就行。”
李长渊没接这一句。
“除了你父母的记录呢?”
“出生那一夜。”
李夜白道。
“还有八岁以后。”
“谁决定把我送去银城,依据是什么,后来为什么继续维持这个决定。”
“十五岁、临近觉醒时的两次处理,我也会查。”
“这些排在你父母后面?”
“对。”
“为什么?”
李夜白停了一下。
“因为我已经知道他们没有抛弃我。”
这一次,李长渊真正沉默下来。
顾寒清侧过脸。
李夜白神情没什么变化。
那些年发生过什么,他自己最清楚。
十五平米的阁楼冬天漏风,窗缝拿旧报纸堵过;每个月那点钱买完最基础的东西还能剩多少,他们两个甚至算过很多次。
可今天把这些重新摆出来,没有意义。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谁坐在这里听完以后露出愧疚。
他想知道的是更前面的东西。
为什么李长夜和洛白一定要离开。
为什么他们宁可和整个李家翻脸,也不肯交出那些东西。
以及——
为什么有些痕迹,比他的出生还早。
李长渊忽然问:
“如果最后证明,当年的李家真的有理由怕你呢?”
李夜白抬眼。
“哪一次?”
李长渊一顿。
“什么?”
“出生那一晚,还是八岁?”
屋里安静下来。
李夜白继续问:
“如果是出生那一晚,我看记录。”
“如果是八岁——”
“那八年里出现过新的异常吗?”
李长渊没有回答。
李夜白等了两秒。
“有,就拿给我。”
“没有,就别拿我出生那晚发生的事,替八年后的决定作证。”
李长渊眼神沉了些。
顾寒清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可她知道,李夜白这一路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
不替任何人先定罪。
也不允许任何人拿一句“为了家族”,把十二年里所有决定混成一笔。
李长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八岁那年的资料,我需要让人重新调出来。”
“可以。”
李夜白道。
“我等得起。”
“但我要原件。”
“不是后来整理的结论。”
李长渊点头。
“换个地方吧。”
他站起身。
“这里是内务问话的院子。”
“接下来有些事,不适合让内务替李家回答。”
——
三人出了旧院。
外面的动静已经比之前明显多了。
没有人围过来。
可青石路两侧,经过的人显然多了不少。
有人抱着东西,从同一条回廊走了第二遍;有人原本站在檐下说话,等他们出来以后,声音自然低了下去。
消息已经传开。
李夜白回来了。
不是一张注销多年的旧档。
是个活着的人。
还是六阶中期。
经过演武场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刚好收刀,抬头看见顾寒清,先是一愣,随后才注意到她旁边的李夜白。
“那就是……”
旁边的教习低喝一声。
“练你的。”
少年立刻闭嘴。
几人走出去十几米,后面才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句:
“真是六阶中期?”
没有人回答。
顾寒清侧过脸。
“听见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李夜白认真想了想。
“说明李家年轻人消息挺快。”
“还有呢?”
“隔音一般。”
顾寒清嘴角还是没压住,显然他们在李家并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状态。
李长渊走在前面,脚步顿了半拍。
没有回头。
主院侧厅里已经有人等着。
那是上午会议里负责族务多年的老人。
头发花白,身形不算高,李夜白进门时,他没有急着站起来打量,只是安静看了一会儿。
李长渊坐下。
“族务这边的老人。”
“有些事,是他先提出来的。”
老人也不寒暄。
“刚才家主说,你要查出生记录。”
“对。”
“如果最后查出来,当年的档案处理有问题呢?”
李夜白看向他。
“那就改。”
“包括你的?”
“该改就改。”
老人继续问:
“如果不仅是档案。”
“当年被切掉的身份、李长夜那一支留在族里的旧物、原本属于那一支的记录,都需要重新厘清呢?”
李夜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已经听出来了。
“你想问什么?”
老人也笑了一下。
“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事。”
“我想问,如果这些东西最后都纠正回来,你愿不愿意重新和李家建立正常关系?”
顾寒清抬眸看了老人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