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明被拘留之后的第三天，我坐火车去了清溪镇。

孙志刚在站台上等着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伞。天阴着，清溪镇的街道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

“林默，孙德明的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他看到了全过程。他摸走了我父亲的纸条。他埋了二十年。他每个月十五号回去看看。”

孙志刚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我们沿着石板路往镇东走。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石板路上有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孙叔，你当年被关在福建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父亲死了？”

“不知道。我被关了三个月，每天被审问。他们让我签字，让我承认查排污是诬告。我没有签。后来马奎把我送到了福建。我在福建待了两年。后来我坐火车回了城北。我去城北老工地找了你父亲。工地的人说他早就死了。埋在了地基下面。”

“你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

“对。我在城北老工地旁边买了一瓶酒，站在工地门口。我以为你父亲死了。我不知道他被埋在了地基下面。我在砖窑上刻了一个‘活’字。我想告诉他我还活着。但他已经听不到了。”

我们走到镇东的小区门口。孙晓燕住在六楼，有电梯。孙志刚按了电梯，我们上了楼。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的花开了，绿萝垂下来，吊兰抽了新枝，那盆红色的小花开得正盛。

“孙叔，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住得惯。晓燕每天上班之前给我做好饭。我白天买菜，浇花，下午去镇上走走。晚上看新闻。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你还看新闻？”

“看。但不像以前那样了。”孙志刚走到阳台上，拿起喷壶给花浇水，“以前在幸福里，我每天看新闻，是在等。等有没有人查城北老工地的事。现在我看新闻，就是看新闻。不用等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清溪镇很小，从六楼看下去，能看到镇中心的街道和那条河。河对岸是镇西的厂房区，清溪化工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管道拆了，厂子封了。周德昌被关在城东看守所，等检察院的起诉。

“孙叔，孙德明被抓了。他看到了全过程。他摸走了我父亲的纸条。他把纸条埋在了城北老工地的花坛下面。二十年。”

“我知道。你跟我说了。”

“他等了二十年。你等了二十年。”

孙志刚放下喷壶，站在阳台上。“林默，我跟你父亲搭档了三年。他查钢筋，我查排污。两个人分头查，互通消息。他发现了钢筋的问题，去找周德明。我没有帮他。我被周德明关了。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欠他一条命。”

“你不欠他。你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周德明。你被关了三个月，差点死了。你跑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你没有放弃。你把证据埋在了老家。你留了笔记本。你等了二十年。”

“但我没有站出来。我躲了二十年。”

“你站出来了。你把证据交出来了。你等到了我。”

孙志刚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了两下。

“林默，你父亲的事结了。孙德明被抓了。周德明在监狱里。化工厂的十五具遗骸全部确认了。城北工地的三十八个人全部确认了。你父亲的名字写进了判决书。你找到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