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说，周德昌是周德明的堂弟。他来化工厂的时候，周德明陪着。他在厂长办公室待了一下午。我姐姐给他送过一次茶。她看到周德昌在翻账本。她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有多想。后来她发现排污的事，想起来周德昌翻过账本。她把这件事记在了纸条上。”

“她记了什么？”

“她写了一句——‘周德昌翻过账。他知道排污的事。’我姐姐把纸条夹在了账本里。她把账本交给你父亲的时候，说过这件事。”

“周德昌翻过账本。他知道排污的事。二十年后他在清溪镇开了自己的化工厂。排污管道跟城西化工厂一模一样。”

赵秀梅抬起头来，看着我。“周德昌在清溪镇？”

“对。他开了清溪化工。排污管道用的是同样的模式。孙德厚看到了他，被灭口了。他现在还在排污。”

赵秀梅沉默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照片前面。照片上的赵秀兰穿着碎花衬衫，短发，圆脸，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她站在林建国和孙志刚中间，三个人都年轻，都笑着。

“我姐姐把周德昌翻账本的事记在了纸条上。她把账本交给了你父亲。你父亲查了排污的事。周德明杀了他。我姐姐也被杀了。周德昌跑了，换了地方，继续干。”

“对。周德昌是化工厂案的漏网之鱼。他没有被列入嫌疑人。但孙德厚的遗骸画面里有他的手。第十三具遗骸。”

赵秀梅点了点头。她走到缝纫机旁边，把桌上的几卷线收好，放进一个布袋里。“林默，明天你去清溪化工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

“我姐姐把周德昌翻账本的事记在了纸条上。她把账本交给了你父亲。她死了。我替她活了二十年。现在周德昌还在排污。我去。”

我看着她。赵秀梅的手很细，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在缝纫机后面坐了二十年。她替姐姐活了二十年。现在她要去清溪化工。

“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镇西边等你。”

赵秀梅点了点头，坐回缝纫机后面。缝纫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她的手很稳。

我转身走出裁缝铺。孙志刚站在街对面等着我。他靠着墙，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的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

“林默，赵秀梅要去？”

“对。”

孙志刚点了点头。“她姐姐把账本交给你父亲的时候，赵秀梅才十几岁。她记得她姐姐。她替她姐姐活了二十年。她去是对的。”

“孙叔，你在清溪镇住了二十天，周德昌的工厂你去看过几次？”

“三次。白天一次，晚上两次。晚上八点到十点，管道准时排黑水。我拍了照。但我不敢靠太近。我怕打草惊蛇。”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想先确认。我在化工厂干过，我知道那根管道意味着什么。我确认了，才给你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孙志刚查了城西化工厂的排污问题，查到了周德明。他被关了三个月，跑了二十年。现在他在清溪镇，又发现了清溪化工。他没有直接冲进去。他先确认，再打电话。他做了二十年刑警，知道怎么查案。

“孙叔，你和我父亲当年是怎么搭档的？”

孙志刚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你父亲查钢筋，我查排污。两个人分头查，互通消息。他在城北老工地发现钢筋的问题，我在化工厂发现排污的问题。我们两个都查到了周德明。但周德明先动手了。他杀了你父亲，关了我。你父亲死了。我躲了二十年。”

“你和我父亲是搭档。”

“对。搭档。”孙志刚低下头，看着地面，“你父亲死了，我没有帮上他。我欠他一条命。”

“你不欠他。你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周德明。你被关了三个月，差点死了。你跑回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你没有放弃。你把证据埋在了老家，等着有人来找。你等了二十年。”

孙志刚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了两下。

“林默，你和你那个沈警官，也是搭档？”

“对。”

“好好干。搭档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我们站在清溪镇的街上，午后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秀梅在裁缝铺里缝衣服。周德昌在清溪化工的办公室里。孙德厚的遗骸在省厅技术中心的冷藏柜里。第十三具。

明天，我要去清溪化工。赵秀梅要跟我一起去。孙志刚会在镇上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