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清溪镇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孙志刚在站台上等着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皱纹比在城北时浅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见我下车,朝我招了招手。
“林默。饿了吧?晓燕在家做了早饭。”
“孙叔,先带我去看看那个化工厂。”
孙志刚看了我一眼。“现在?”
“现在。”
他点了点头,带着我出了站。清溪镇不大,从火车站走到镇西边只用了二十分钟。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几棵老樟树,镇上的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走到镇子最西边的时候,孙志刚停下来,指着前面。
“就在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低矮的厂房在上午的阳光下沉默地趴着,烟囱的轮廓在天空里画出一条灰白色的线。厂房后面是一条河,河水缓缓地流着,水面泛着暗沉的光泽。孙志刚带我绕到厂房后面,站在河岸边。河边的草丛里有一根粗管道,管道口正对着河面。管道口是湿的,周围的石头上有黑色的水渍,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褐色的壳。
“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管子里的水就会出来。黑色的,有味道。”孙志刚蹲下来,用手指了指管道口,“跟二十年前城西化工厂的管道一模一样。位置、口径、排放时间,全部一样。”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管道口旁边的石头上。
碎片画面来了。
——一双手。手指很长,指节不明显,虎口没有茧。手在动,在调试管道阀门。手把阀门拧开,黑色的水从管道里涌出来。然后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画面断了。
我收回手。“周德昌的手。手指很长,没有茧。他在拧阀门。他还在记录。每次排放都记录。”
“周德昌?”
“对。沈警官查到了。二十年前城西化工厂有一个访客登记——周德昌,省化工研究院。周德明的堂弟。孙德厚登记了他的名字。孙德厚后来失踪了。周德昌二十年前辞职去了南方,在清溪镇开了清溪化工。”
孙志刚站起来,看着那根管道。“周德昌是周德明的堂弟。他参与了化工厂的事。然后他跑了,换了地方,继续干。”
“对。孙德厚看到了他。他被灭口了。”
我掏出手机,给沈岸发了消息。“到了清溪镇。排污管道跟城西化工厂一模一样。画面里的手是周德昌的。手指很长,白手。他还在排污。他还在记录。”
沈岸回了消息:“我查了清溪化工的工商登记。法人代表周德昌,注册时间是十五年前。经营范围化工原料生产销售。工厂位置在清溪镇西侧,占地约五亩。环保审批手续齐全,但审批单位是镇上的工业办。没有经过省级环保部门的验收。”
“手续不全?”
“对。审批单位级别太低,而且当年审批的人可能已经被周德昌打点了。我联系了当地公安。他们明天派人配合你调查。”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根管道。周德昌二十年前在城西化工厂参与了排污。他跑了,在清溪镇开了自己的工厂。排污管道用的是同样的模式。孙德厚看到了他,被灭口了。周德昌没有停。他还在排污。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
“孙叔,赵秀梅的裁缝铺在哪?”
“镇中心那条街上。离这里走路十分钟。”
“带我去。”
孙志刚带着我穿过几条巷子,走到镇中心的一条小街。街两边有几家小店,其中一间门面挂着“赵姐缝纫”的牌子。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口,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赵秀梅坐在缝纫机后面,低着头,在缝一件衣服。缝纫机的声音很轻,一针一针地走着。
我敲了敲门框。赵秀梅抬起头来,看见我,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林默。”
“赵大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赵秀梅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我。“什么事?”
“二十年前,你姐姐赵秀兰在城西化工厂当会计。她的账本里夹着一张访客记录。一个叫周德昌的人来过化工厂。省化工研究院的。你姐姐认识他吗?”
赵秀梅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手指放在缝纫机的转轮上。“周德昌。我姐姐说过这个名字。”
“她怎么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