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查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跟我说。但他把陈国栋的名字塞在我的枕头下面,说明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他做好了准备。”
“对。他把名单吞进肚子里,把秘密刻在戒指上。”
“那我也做好准备。”刘玉兰站起来,走到条案前面,把周海生的遗像转过来,看着照片上的人,“周海生,你查的事,我帮你写完。”
她转过身,看着我。“林师傅,联名信怎么写?”
“把三十八个人的名字都写上。每个人后面写死亡日期、工地、死亡原因。最后写一段话,说明这封信的目的。”
刘玉兰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和一支笔,坐在餐桌前面,开始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错的地方用涂改液盖掉,重新写。写了改,改了写。三天之后,她把初稿交给了我。
信不长,两页纸。开头是周海生的名字,后面跟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了死亡日期、工地、死亡原因。最后一段是刘玉兰自己写的——“我丈夫周海生查了这些人,把名单吞进了肚子里。他死了。但名单还在。三十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我们都是家属。我们把名字写在这里,请省纪委查到底。”
沈岸看了信,改了几个字,然后让我带着信去找家属签字。
我用了五天时间,跑了三个省,见了十二个家属。大部分家属愿意签字。有一个家属住在城郊的村子里,家里种着几亩地,男人死了之后,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她看了信,二话没说就签了。有一个家属住在镇上,开着一家小饭馆。他签完字之后,给我下了一碗面,没有收钱。有几个不愿意,说赔偿金已经拿了,不想再折腾。还有一个家属问了一个问题——“签了字,能把我丈夫的遗体找回来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沈岸后来告诉我,那十二个被代签火化的工人,遗体被运到城北火葬场之后,没有再火化。遗体被运到别的地方去了。可能是医学院,可能是别的火葬场,可能是更远的地方。具体去了哪里,还在查。
但联名信不管这些。联名信只写名字和死亡日期。三十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第十二天,联名信签完了。三十八个人,签了二十九个。九个家属没有签,但刘玉兰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周海生查到的十一个人,加上后来查出来的二十七个。三十八个人。签字的二十九个,没有签字的九个。名字全部在这里。”
沈岸把联名信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省纪委,一份寄省委信访办,一份留着。然后他把原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让刘玉兰亲手投进了省纪委的信箱。
省纪委在省委大院旁边,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口有武警站岗。刘玉兰站在信箱前面,把信封投了进去。信封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默,”沈岸站在省纪委门口,看着刘玉兰投完信走出来,“信寄出去了。省纪委收到之后,何副秘书长那边就会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会知道有人把三十八个名字捅上去了。他会找人压,找人说情,找人删帖。但联名信是纸质的,寄到省纪委的,删不掉。”
“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找省纪委的人问情况。如果省纪委压不住,他会找省委的人。如果省委也压不住,他就会跑。”
“跑?”
“对。何副秘书长是省管干部,但他手里有钱,有护照,有海外关系。如果他觉得要出事,他会跑。”
沈岸把车钥匙拿出来。“林默,从今天开始,你要盯着何副秘书长。他每周三去省体育馆打羽毛球。你去那儿等他。不用碰他,只要看他。如果他哪一天没去,或者去了之后提前走,你就给我打电话。”
“你呢?”
“我去查他的护照和出境记录。如果他申请了出境,我第一时间知道。”
刘玉兰站在我们旁边,看着省纪委的大门。她手里攥着那张联名信的复印件,折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上衣口袋里。
“林师傅,沈警官,”她说,“信寄出去了。我替周海生做的这件事,做完了。剩下的,靠你们了。”
沈岸点了点头。“刘大姐,你放心。三十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