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的遗体火化那天,是个阴天。
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来了十几个人。周海生的妻子刘玉兰站在第一排,旁边是她的女儿和弟弟。后面几排坐着周海生生前的工友——陈国栋、周强、赵小军。沈岸和我站在最后一排。刘主任已经被停职了,主持葬礼的是副主任老周。
告别厅不大,白墙,灰地,正中间摆着周海生的遗体,身上盖着一面白布。遗像放在遗体前面,照片上的周海生穿着工装,站在工地上,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照片是刘玉兰挑的,她说这是周海生唯一一张笑着的照片。
刘玉兰站在遗体前面,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告别厅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陈国栋走到遗体前面,鞠了三个躬。他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是红的。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岸。“沈警官,周哥的案子,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
“那些害他的人呢?”
“抓了。赵立平、赵晓东、马奎、陈明远、孙海涛、方国栋,全部抓了。省里的周志远,省纪委也已经留置了。”
陈国栋点了点头。他站在遗体旁边,看着白布下面周海生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你是林默?”
“是。”
“周哥跟我说过你。他说殡仪馆有个入殓师,手很特别。他让我别跟别人说。”陈国栋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周哥查赔偿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我出事了,找殡仪馆那个入殓师。’”
我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你的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说如果有那一天,让你帮他看一眼。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低头看着陈国栋的手。这双手在工地上干了几十年,拧过钢筋,搬过水泥,握过铁锹。周海生最后的日子,就是和这双手的主人住在一间板房里。
“周海生是怎么死的,我已经看到了。”我说。
陈国栋点了点头,松开了手。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来。
周强和赵小军也分别走到遗体前面鞠了躬。周强鞠完躬之后,站在遗体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赵小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回了座位。
刘玉兰最后一个走到遗体前面。她弯下腰,把手里的纸放在周海生的胸口上。那是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字。她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那里。
“林师傅,”她走到我面前,“那张纸,是我写的。三十八个人的名字。周海生查到的十一个,加上后来查出来的二十七个。我一个一个写上去的。我想让他带着走。”
“他知道的。他把名单吞进肚子里的时候,就记住了十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