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站直了身体。“林默,接下来几天你回殡仪馆。把所有的遗体记录重新核对一遍。周海生名单上的十一个,加上地基下面五个,加上代签火化的十二个,加上刘主任运走的三个,加上王建军签的七个。三十八个名字,每一个都要找到对应的遗体记录。如果还有遗漏的,我们要在方国栋动手之前把证据全部固定下来。”
“你呢?”
“我盯着方国栋。他每天去哪、见谁、干什么。市纪委那边动手之前,我要确保他不会跑。”
沈岸把笔录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还有一件事。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到方国栋和赵立平的关系。两个人是党校同学,认识十几年。方国栋在住建局分管安全,赵立平在分局管案子。一个管上面,一个管下面。中间的人情往来,全部通过陈明远。”
“陈明远是跑腿的。”
“对。陈明远每个月去市里找方国栋一次,汇报三个工地的死亡案件。方国栋签字之后,陈明远把签好的文件带回来给赵立平。赵立平根据文件签死亡证明,然后交给刘主任。刘主任接收遗体,安排火化或者运走。”
“一条流水线。”
“对。每个人只负责一个环节。方国栋签字,赵立平审批,陈明远出钱,赵晓东调度,马奎动手,刘主任交接。六个环节,六个人,各司其职。谁也不知道全貌,但谁都在链条上。”
沈岸把公文包背在肩上。“林默,这条链从省里到工地,中间隔了七层。三十八个工人,只是这条链上的螺丝钉。每拧掉一颗,链还在转。我们要做的,不是拧螺丝,是把整条链拆下来。”
“从方国栋开始拆?”
“对。方国栋是台面上的人里级别最高的。把他拆了,省里的周志远就藏不住了。”
沈岸往楼梯口走,我跟在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林默,”沈岸边走边说,“你明天回殡仪馆查记录的时候,重点查那七个被王建军签了死亡证明的人。王建军说七个,但殡仪馆的台账上可能不止。如果还有第八个、第九个,那些人的遗体可能还在殡仪馆里。”
“还在殡仪馆?”
“对。如果遗体没有被运走,可能还在冷藏柜里。刘主任停职之前,把所有异常的遗体记录都处理过了。但有些可能来不及处理。”
“我明天就去查。”
沈岸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市局大院的灯亮着,几辆警车停在院子里,车顶的警灯没开。
“还有一件事。”沈岸站在门口,看着我,“孙海涛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查到的每一个人,手上都不干净。包括赵立平。包括陈明远。包括方国栋。包括我自己。’”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链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的。方国栋拿了三百万,陈明远赚了工程款,赵立平收了签字费,赵晓东截了赔偿金,马奎拿了动手的钱,刘主任收了遗体交接的钱。每个人都在链条上分了一杯羹。”
“三十八条命,养了一条链。”
“对。所以方国栋不会跑。他跑了,链条就断了。链条断了,所有人都得死。他得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
沈岸把车门拉开。“走吧。回支队。今天晚上把孙海涛的笔录全部录进系统。明天你去殡仪馆,我去盯方国栋。”
车开出了市局大院。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三十八个人。一条链。六个环节。七层。从工地上一个钢筋工,到省里的副厅长。
我把手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张折好的纸。是周海生名单的复印件。十一个名字。后面还有二十七个,用红笔写的。现在名单上有三十八个了。
方国栋是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