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剪烛醒来的第三天,问了江述一个问题。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筒子楼天台的矮墙上。
城中村的夕阳被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块,橘红色的光斑落在石棉瓦屋顶和生锈的防盗网上,像是有人把一颗巨大的橘子糖敲碎了撒在整片下塘尾上空。
楼下主巷里瘸子李正在收摊,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鞋钉。
阿黄带着它的流浪狗巡逻队从菜市场后门鱼贯而出,嘴里叼着卖鱼老陈给的鱼鳔。
远处某户人家正在炒菜,豆瓣酱下油锅的滋啦声和辣椒的呛味顺着晚风飘上来,把天台上晾着的旧床单吹得鼓成一个半透明的长方形。
苏剪烛盘腿坐在矮墙上,穿着那条从地摊上买的黑色运动裤和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脚上那双旧拖鞋的鞋底已经被菜市场的污水泡软了,走路时啪嗒啪嗒响。
她手里捧着一碗江述刚泡好的方便面,用筷子夹起一绺面条,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她现在的吃相和三天前在巷口啃羊肉串时判若两人,不再狼吞虎咽,不再被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学会了用嘴唇先试探温度,学会了在面条滑进嘴里时用筷子在下面兜着。
短短三天,这个曾经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用刀叉切鹅肝的女人,已经能熟练地用筷子夹起泡面里的溏心蛋而不让蛋黄流得到处都是。
“江述。”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看着他,“你师傅为什么要在垃圾堆旁边捡你?”
江述正蹲在矮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沿,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晃荡。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泡面,是老坛酸菜味的,加了双份火腿肠。
他听到苏剪烛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嘴里的面嚼完咽下去,然后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你应该先问我,我师傅是谁,然后问我,守陵人是什么,最后再问,他为什么要在垃圾堆旁边捡我。”
“这三个问题得按顺序来,不按顺序来,你听完会做噩梦的。”
苏剪烛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脚踝上,歪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在黑夜里很亮,不是那种商场精英审视谈判对手时的锐利,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像一个小孩,第一次听说世界上还有圣诞老人以外会从烟囱里钻进来送礼物的神秘生物。
“那你按顺序讲。”
江述把碗里的面汤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把空碗放在矮墙边上。
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块双龙交尾的玉佩,捏在指尖对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照了照。
玉佩在暮色中泛着青白色的微光,龙鳞的刻痕在逆光下纤毫毕现。
“我师傅叫秦广,他不是算命先生,虽然他在下塘尾摆了半辈子算命摊。”
“他是守陵人,守陵人不是职业,不是门派,是一种身份。”
“跟你是苏氏集团总裁不一样,苏氏集团总裁你可以辞职,守陵人不能辞职。你在娘胎里就是了,死了也得是,比结婚还惨,结婚还能离呢。”
苏剪烛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
“守陵人的历史要从两千多年前说起,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做了一件史书上没有记载的事。”
“他把全天下所有掌握超凡力量的人整合起来,组建了三个组织。”
“第一个叫执剑人,负责武力镇压,谁用超凡力量在凡俗世界搞事,执剑人就砍谁的脑袋。”
“第二个叫观星台,负责观测天机。他们能用某种方法推演大势,预测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走向。”
“第三个叫隐元会,负责管钱管资源。超凡世界的丹药、兵器、功法、情报,所有不能摆上台面交易的东西,全归隐元会管。”
“这三家签了一份协议,叫‘太古盟约’,盟约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超凡力量不得干涉世俗王朝更迭。”
“你可以躲在深山里修炼,可以在地下世界做买卖,可以在执剑人的框架里执行任务,但你不能用法术帮某个皇帝打仗,不能用丹药帮某个权臣续命,不能用法术操纵科举考试。”
“谁犯规,三家共诛之。”
“跟三权分立差不多。”苏剪烛说。
“比三权分立更狠,三权分立至少还有国会和最高法院互相制衡,太古盟约的三家是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又当组委会。”
“执剑人负责执法,观星台负责立法,隐元会负责收税,三家垄断了超凡世界的所有权力和资源,一垄断就是两千多年。”
江述把玉佩翻了个面。
“始皇是什么人?他能信任三家分权?他不信任任何人。”
“所以在签太古盟约的同时,他秘密从禁军中挑选了九个人,不是九个大将,不是九个谋士,是九个在他眼里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
“这九个人里有一个是他最信任的贴身侍卫,有一个是给他牵了十几年马的马车夫,有一个是专门试菜的伙头兵,有一个是每天打扫寝殿的杂役,有一个是给他磨剑的工匠……”
“他故意不选大人物,大人物有野心;他选小人物,小人物有忠心。”
“他把一部名为《苍生录》的功法分别传给了这九个人。”
“这部功法是他从一个极其古老的上古遗迹中找到的,不是他自创的,他在南极冰原深处发现了一座比秦朝早了好几千年的倒金字塔,里面埋着一些不该存在于人类文明史上的东西。”
“《苍生录》就是从那里带出来的,他把功法拆成九份,每人持有一份,世代相传,但任何单独一份都不完整,只有九份合一才能重现完整的《苍生录》。”
“这九个人的任务只有一个:世代守护始皇陵的秘密,他们被统称为‘守陵人’。”
“九脉守陵人各自独立,互不联系,互不知晓对方身份。”
“始皇故意把九脉拆散到九州各地,让他们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姓氏、不同的生活方式融入凡俗世界。”
“他的逻辑很简单:九脉全部叛变,始皇陵的秘密就会泄露,但只要有一脉还活着,秘密就永远有人守护。”
苏剪烛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那如果九脉都死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