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剑的手在那一瞬变得极慢,慢到能看清剑身上每一道豁口和那道焦痕。银光从剑尖绽放,像一滴墨落进死水,扩散成一道圆弧。
那道圆弧切过空气。
破虚剑意过处,空气裂开一条缝——肉眼可见的缝。细,但深,像刀刃划过丝绸时切开的那层纹理,从剑尖方向向前蔓延,直直切过东偏两尺的那个点。
嗡。
七柄剑同时一滞。
像水中的倒影被一颗石子砸碎,嗡鸣声乱了。原本严丝合缝的剑阵裂开一个口子——两柄剑偏了方向,一柄倒飞而出,剩下的四柄也像失去牵引的风筝,阵型散得干脆利落。
那道裂缝太细了,细到台下的人看不出来。但叶玄能感觉到——他的剑锋过处,空间像一层薄冰被碾碎,碎裂的纹路从剑尖向四周爬开,爬到第七柄仍悬在空中的青剑上。
那柄剑是阵眼。
叶玄没有停,穿过剑阵裂开的缺口,剑尖直指那柄青剑。他没有刺透,只是点了一下。一点。
那柄青剑像被掐住咽喉的鸟,声息骤然断灭。然后其余六柄同时坠地,剑尖钉进青石板的裂缝里,嗡鸣声戛然而止。
风从广场上扫过。一片枯叶恰好在此时落下,落在擂台上那柄钉入青石的剑尖旁,被风切成两半,翻卷着滚进铜柱根部的阴影里。
江离站在对面,双手还维持着掐印的手势。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七柄剑,又抬头看叶玄。没有不甘,没有愤怒,那双眼睛里全是纯粹的打量,像看一柄刚出鞘的剑,仔细看它的刃口。
他松开手,抱拳:“玄兄好剑法。”
叶玄收剑入鞘:“承让。”
江离没有立刻拔剑。他走到叶玄面前,弯腰逐一拔起青石里的七柄剑,插回剑匣,动作不快不慢,没有任何敷衍。
他在叶玄身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破我剑阵的人,近三年不超过三个。你用的那一剑——我感觉到的不是剑气,是别的什么。”
叶玄没有接话。
江离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在还一件旧物:“拿好。小心血煞教。他们跟太虚走得很近。”
叶玄接过纸条,指腹一触便知纸很厚,里面折了硬物。他没有打开看,收入掌中,握了一下:“多谢。”
江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剑光从鞘口一闪而过,然后他转身,走下擂台,灰白色背影很快被观众席的人潮吞没。
裁判哨声响起:“八强赛第一场——戊组七号,玄叶,胜!”
人群炸开,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叶玄没有听。他走下擂台,穿过通道,在无人的转角处展开纸条。
一行字,字迹清瘦,锋芒藏得极深:“血煞教与太虚结盟,决赛前三日,有局。”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纸背对折处夹着一枚极小的灰白色碎片,叶玄捻起来看一眼,是淬过药的骨片,药味刺鼻。
“青云门能探到这个地步?”药尘的声音从戒内飘出来。
叶玄把纸条和骨片一并折好,塞进最里层的衣兜:“他说的是真话。”
远处,观众席高台上,顾长空端起的茶杯停在唇边。他没有喝,目光从叶玄走下擂台的背影上移开,又忍不住转了回来。那只茶杯停在半空很久,久到茶水的热气都散了,他才搁下来。
他身边的长老低声问:“宗主?”
“那一道裂空。”顾长空的声音平静,但搁在杯沿上的指尖慢慢收拢,收得指节发白,“他怎么做到的。”
长老没答。顾长空也没有等答案。他站起来,衣摆扫过石桌边缘,桌面上那只茶杯被衣摆带倒,滚了一圈,碎的悄无声息。
天色向晚,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遮了半面天空。
叶玄走出大门时,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一阵尘土。他把纸条在怀里按了一下,指腹隔着衣料感受那枚骨片的棱角,嘴角没有什么变化,步伐也没变。
身后的广场已经空了,只有几只麻雀落在看台边缘,啄着石缝里遗落的饼渣。有人关了城门,落锁声沉闷地响了一声。
角落阴影里,一个佝偻着背的卖炭翁模样的人,正慢慢收拾灰担子。他低着头,像在清理担里的炭灰,目光却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静静地看着叶玄远去的方向。
炭篓底部,一枚泛着黑光的骨哨在他指腹间慢慢转动,像在等待某个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