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有节奏地敲着木鱼，笃笃笃，笃笃笃，木鱼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和着她低低的诵经声，像是两条细细的河流在同一个方向上慢慢地淌着。她的面容比从前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可那双眼睛是安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洗过很多遍，什么都沉淀下去了，只剩下一层清澈而淡远的平静。

诵完了这一卷，她缓缓起身，将木鱼放回原处，整了整衣袍，转身往殿外走去。院子里，暮色正浓，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

住持师太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一件赭色的旧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面容苍老而慈和。她看见清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了尘，我看你如今日日诵读佛经，状态和几年前刚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当年你刚来的时候面无血色，看着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我们都很担心你。现在身体可好些了？”

清漪朝住持合十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淡远：“多谢师太关心。佛经里充满了无限智慧，现在我每日除了吃饭洒扫，其余时间都在诵读佛经。虽不能全然理解其中奥妙，心却是比从前静得多了，身体也好很多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慢慢提上来的水，清而凉。

住持欣慰地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念珠拨过一颗，慢慢地说：“红尘中纷纷扰扰，多少人困在其中不得解脱。佛法中确实蕴含无限智慧。你能静下心来诵读，终有一日能参悟其中奥妙。”她说完，朝清漪合十回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回廊慢慢走远了，赭色的衣袍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个小小的暗点。

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住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瓶，瓶里插着两枝今天早上从后山折回来的野菊。她走到窗前坐下来，推开窗，秋夜的凉意从外面灌进来，干净而清冽。月亮从山那头升起来，圆而亮，悬在天上，清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她抬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安静而柔和。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些往事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让她疼了，它们变成了一些很薄、很淡的东西，搁在心底最深处。她想起了母亲、父亲、大哥、大嫂、二哥、锦云、书瑶、翠儿、怀安、宛莹……想起那个曾经在朔云城外替她削木刀的少年。她把这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看一册很久很久以前翻过的旧画，每一页都记得，可已经不打算再碰了。

过了许久，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秋天的风拂过水面时泛起的一层极细的涟漪，转眼便平了。她起身走到床前，脱了外衣叠好搁在床尾，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的被面上，薄薄的一层，温润而安静。她听着远处山间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风穿过松林时的沙沙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地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