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时带着大嫂走上前,朝萧伯父和秦伯母拱手行礼:“萧伯父、秦伯母,许久不见,二老身体可好?”萧伯父点了点头,算是应了。秦伯母笑着打量大哥,说:“墨渊越发稳重了,你父亲有福气。”说罢又转向大嫂,“玉茗带孩子一路辛苦了吧。”大嫂抱着沈昭跟在旁边,礼貌回应道:“不辛苦,墨渊也会帮我照应一二。”
二哥拉着锦云上前,也拱手行了礼。秦伯母拉着锦云的手,笑着对母亲说:“砚书好福气,锦云这孩子,我在婚宴上见了就喜欢。”又拍了拍锦云的手背,“往后常来家里坐。”锦云大方地笑了笑,叫了声“秦伯母”。二哥在旁边咧嘴笑着,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夜阑见我们这边行完了礼,才迈步上前,先朝父亲和母亲躬身一揖,声音沉稳:“沈伯父,沈伯母。一路辛苦。”
父亲点了点头,母亲拉着夜阑看了看,说:“又长高了。”夜阑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他又转向大哥、二哥,拱手道:“墨渊兄,砚书。”大哥拱手还礼,二哥一眼看见夜阑,快步上前,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嘿,夜阑!你这一身,比苏州见时又精神了。”夜阑被他捶得微微晃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也抬手拍了下二哥的胳膊:“少来。你倒是胖了。”二哥嘿嘿一笑,摸了摸肚子:“新婚嘛。”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好像忘了该怎么呼吸。他的目光落下来,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心里那潭安静了好几个月的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压不住。
他还是和苏州时一样,目光沉沉的,像深秋的池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涌。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可我的心跳却快得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么多话堵在喉咙里,见了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我也只是点了点头。
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起我鬓角的碎发,凉丝丝的。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耳膜震破。
他就在我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路,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隔。
秦伯母在旁边看着,笑意更深了,拉着母亲的手说:“咱们进去吧。”
萧伯父走在前面,和父亲并肩。他的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稳稳的,走到正厅门口,他侧身让了让,等父亲先进去,自己才跟在后头。
我跟在众人身后跨进正厅,目光不自觉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厅堂宽敞方正,不似寻常人家那般花团锦簇。正中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笔力遒劲,虎目圆睁,鬃毛乍起,似要破壁而出。画旁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铜饰泛着暗沉的光,隐约可见鞘身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上过战场的旧物。条案上供着一尊铜香炉,炉身素面,没有繁复的雕饰,青烟袅袅,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太师椅是紫檀木的,扶手磨得光滑发亮,椅背上搭着藏青色坐垫,洗得发白,边角却一丝毛边都没有。椅旁的小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映着窗棂漏进来的日光。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缝隙填得细密平整,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厅里没有花,没有多余的摆件,连窗幔都是素净的月白色。一切简简单单,却又处处透着经年累月的稳当。
丫鬟引着我们按次序落了座。萧伯父坐了主位,父亲坐在客位,大哥坐在父亲下首。秦伯母拉着母亲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挨着说话。二哥和锦云坐在大哥对面,大嫂抱着沈昭坐在母亲身后。我坐在锦云旁边,正对着窗。秋日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格细碎的光影。
丫鬟端了茶上来,依次奉给各人。萧伯父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抿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
“沈兄,户部的差事,明日便去报到?”他问。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是。”父亲欠了欠身,语气平和,“有劳萧兄挂念。”
“自家人,不必说这些。”萧伯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又看向大哥,“墨渊呢?也在户部?”
大哥微微躬身:“回萧伯父,是。晚辈在主事房当差。”
萧伯父点了点头,目光在父亲和大哥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下去,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秦伯母在旁边笑着插话:“你们父子俩都在户部,倒是有个照应。”父亲笑着应了声“是”,大哥也跟着点头。
萧伯父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宅子住着还惯?”
“惯的。”父亲说,“萧兄费心了,样样都妥帖。”
“缺什么,让人来说。”萧伯父说完这句,便又靠回椅背,端起茶盏,不再多言。他说话从不拖泥带水,三两句便问完了该问的,既不让人觉得敷衍,也不让人感到压迫。
秦伯母拉着母亲的手,声音软软的:“路上耽搁了好几日吧?我听说清溪镇那边塌方了,吓得不轻。”母亲点头说“是有惊无险”,秦伯母这才松了口气,连声说“平安到了就好”。
正厅里茶香袅袅,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