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车队又走了一日,在一个叫石门驿的地方停了下来。
驿站在一个小镇上,比前几日住的那些驿站宽敞许多。院子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这秋日里显得格外精神。
驿丞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说话办事都利索,见父亲递了官凭,忙不迭地安排房间,又让人烧了热水送去。
“多备些热水,有伤的要清洗。”大哥吩咐道,他的手臂虽已包扎过,但偶尔还是有血迹渗出来。大嫂站在他身旁,低头看着那只受伤的胳膊,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父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车马和箱笼。有几只箱子因为之前被碎石砸裂了,里面的东西经过一路颠簸又散了出来,二哥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捡。父亲走过去,蹲下来,帮着二哥一起捡。
“爹,您歇着,我来。”二哥说。
“一起快些。”父亲没有多言。
母亲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家子老老小小,目光从大哥的伤口上移到我的膝盖上,又落到沈昭被吓白的小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身去和驿丞商量晚饭的事了。
我的膝盖已经结了痂,走路还是有些疼,可我不敢让母亲知道,便咬着牙装作没事。
翠儿替我打了热水,蹲在盆边,小心地替我擦洗膝盖周围的淤青。
“小姐,您疼就说出来,别忍着。”翠儿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不疼。”我说。
翠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姐,您就会说‘不疼’。那天您摔了也不吭声,伤口里还有石子,是夫人一点一点挑出来的。”
我没有接话。膝盖上的伤口的确疼,尤其是晚上,躺在床上,伤口贴着被子,火辣辣的。可我不想让母亲操心,也不想让翠儿担心。
锦云端着两碗姜汤进来,一碗递给我,一碗递给翠儿。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我膝盖上的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二哥的胳膊也伤了,”她说,“他不肯上药,说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她顿了顿,“跟他妹妹一个德性。”
我忍不住笑了。“嫂子,你这是在骂我还是在骂二哥?”
“两个都骂。”锦云也笑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里,沈昭又哭了。大嫂低低地哄着,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窗外起了风,吹着院子里的月季,花枝轻轻敲着窗棂。我侧过身,看着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霜。
忽然,门被轻轻推开了。母亲端着一盏灯走了进来。
“还没睡?”她在床边坐下,把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睡不着。”我说。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膝盖,我缩了一下。
“还疼?”她问。
“不疼了。”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了然,却没有戳穿。她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膏,搁在枕边。“明早再擦一遍,好得快。”
“嗯。”我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清漪,这几天你受惊了。”
“我没事。”我说,“爹和大哥、二哥他们才累。”
母亲没有接话,站了片刻,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盏灯还亮着,火光跳了跳,像一颗不安分的心。我伸手摸了摸枕边那瓶药膏,瓷瓶凉丝丝的,贴着掌心,很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