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握着锦云的手。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心很暖。
马车继续往前。前面是连绵的山,山的那一边,是京城。
傍晚,我们在一个叫双河口的小镇歇下了脚。
驿站破旧得很,只有几间矮房,院子里的泥地坑坑洼洼。驿丞见我们来,忙不迭地腾出几间屋子,嘴里念叨着“条件简陋,大人见谅”。父亲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大哥的手臂被碎石划伤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袖子染红了一片。
大嫂捧着那只受伤的胳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手指发颤,连着揭了好几下都没能把袖口撕开。锦云递过剪刀,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刀尖在那道裂口边缘比划了好几次,迟迟不敢下剪。
“让我来。”母亲走过来。
大嫂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腕,一剪一剪地沿着袖缝将布料剪开。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着,血糊了半条胳膊。大嫂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落下来。
她抖着手清理伤口周围的碎石子,每擦一下,睫毛就颤一下,像是在剜自己的肉。
“不疼。”大哥说。
大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埋怨,也有说不出的委屈。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
她咬着嘴唇,用帕子将伤口裹住,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结的时候,手还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紧。
“好了。”大嫂的声音有些发哑。
大哥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大嫂的手背,“我没事。”
大嫂低下头,没有说话。
二哥和锦云在院子里清点随行的箱笼,有几只被碎石砸坏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锦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捡,二哥在旁边递布袋子,两个人谁也没有抱怨。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清漪。”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走进去,她正坐在床边,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了我一眼,招了招手,让我过去。
“吓着了?”她问。
“没有。”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你爹在,你大哥在,没什么好怕的。”
我点了点头,鼻子却有些酸。母亲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大的风浪也不怕。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我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了夜阑——想起他在苏州时,站在池边,转身看我的样子。他的目光沉沉的,像秋天的水,让人安心。
他会来接我吗?他知道我来吗?
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骑着马,从晨光里走过来,朝我伸出手。我正要抓住,梦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