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移开目光,他忽然转过脸来。
那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低头。四目隔着一院子的喧闹、隔着一层雕花木窗,直直地撞在一起。
他显然是意外看到我的。眉心细微地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大约没料到会在这满堂喧阗中与我四目相对。可他并未倏然避开,也不曾故作从容地移转视线,而是就那样沉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凝定,仿佛要在这一眼之间将我端详清楚。
我的心猛地一缩,随即像是被人从胸口轻轻托起,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他的眼神那样认真,认真得让我不敢对视,可又舍不得移开。他是在看我吗?还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人?我不敢确定,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他那一瞬间的神情。
他先动了。嘴角微微上扬,朝我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他才转回去,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
那一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的工夫。
可我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我低下头,耳朵根烫得像着了火。筷子尖上还夹着一块糖藕,糖汁顺着筷子往下滴,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我慌忙把糖藕放进碗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清漪,你脸怎么红了?”锦云凑过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问。
“热的。”我说,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正好压一压脸上的热气。
锦云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我偷偷把左手伸到桌下,轻轻按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
宴席过半,又上了一道蟹粉豆腐。锦云爱吃,用勺子舀了一大块放进我碗里。
我道了谢,低头吃着,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筷子夹起豆腐,送到嘴边嚼了,却尝不出什么味道。耳朵总是不自觉地往正厅那边偏,想听听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可隔着半个院子,什么都听不清,只有模糊的人声嗡嗡地响。
我知道自己不该再看。可眼睛像是被什么牵着,还是忍不住又抬了起来。
这一次,夜阑没有在看我。他和二哥正在说着什么,神情专注。倒是二哥朝这边望了一眼,冲我挤了挤眼,又转回去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像是期待了什么东西,却没有等到。
坐在旁边的若兰忽然轻声说了句:“那位萧公子,看着倒是个稳重的人。”
“嗯。”我应了一声。
“听她们说,是常年在边关的。”若兰顿了顿,“边关那种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很苦。”
“大概吧。”我说。
我没有看她。我怕一对视,她会从我眼睛里看出什么。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心里那份闷闷的、酸酸涩涩的滋味,到底是什么。
宴席快散的时候,丫鬟撤了菜碟,换上清茶。舅舅过来敬酒,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满堂宾客举杯。
我放下茶盏,无意间抬头,正看见夜阑从正厅门口走出来,大概是去院外透气。他走得慢,步子不急不躁,经过花厅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侧过脸,朝花厅里面看过来。
我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他的角度看过来,一抬眼就能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整桌女眷,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笑,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边关的风拂过面颊,还没来得及感受是什么温度,就已经过去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凉了都没察觉。
他是在看我吗?还是只是在看这间屋子?
若兰轻轻“呀”了一声。我转头看她,她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低头整理着膝上的帕子。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秋日午后的云,厚厚地压着,透不过气来。
我把木刀从袖中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刀柄上“清漪”两个字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

